天蒙禪師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魔窟世界以後就覺出不好,在定境之中隔着世界聯繫幫手。

他最先聯繫的是芬陀大師,然而纔剛取得聯繫,傳輸幾段神念便被鐵城山老魔給隔斷了。

他第二個聯繫的是白眉禪師,彼此...

朱洪站在東臺山斷崖邊,腳下八具無頭屍身橫陳,血如溪流蜿蜒漫過青石縫隙,滲入巖縫深處。天魔誅仙劍懸於他掌心三寸之上,通體幽黑,劍脊浮起七道暗紅血紋,似活物般微微搏動,每搏一次,便有一縷淡青色魂光自屍首眉心逸出,倏忽沒入劍柄那枚扭曲獰笑的魔面之中——那是管明晦親手以玄陰聚獸幡主幡神力所鑄的“噬魂銜”,專司攝取獻祭者殘魂,煉作劍靈根基。

風捲着血腥氣撲來,朱洪卻覺渾身輕盈如羽,四肢百骸內似有無數細小魔蟲在遊走啃噬,又似有千萬隻手在輕輕撫慰。這不是痛楚,是清醒。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神性的清醒。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卻震得崖上松針簌簌而落。

原來修道百年,清規戒律壓得人脊樑彎成弓,連怒都不敢怒得徹底;原來所謂同門情誼,不過是刀未出鞘前的客套敷衍;原來所謂師尊慈愛,也不過是看中你資質尚可、聽話懂事,才肯多賜一粒丹、多講半句訣。而今他元嬰已化七煞迷天神魔,雙瞳深處魔光流轉,再不是那個戰戰兢兢捧着玉簡背誦《太乙金章》的西臺山小弟子了。

他是樊子晦親授神功、以七世輪迴爲薪柴、用八條同門性命祭劍開鋒的第一位幻滅魔使!

“管明——!”

一聲長嘯裂雲而出,聲浪裹着魔音直貫東臺山主峯紫霄殿!

整座山巒嗡然一震,殿角銅鈴盡數爆碎,檐下垂掛的九十九盞長明燈齊齊熄滅,唯餘中央香爐裏一柱殘香青煙嫋嫋,煙氣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緩緩聚成一張模糊人臉——正是管明本人面容,眉心一點硃砂痣清晰可見。

朱洪瞳孔驟縮。

他知道這是太乙混元祖師設下的“照影守心陣”,凡有人心生惡念欲圖加害本門弟子,陣法便會自動顯影預警,並將施術者形貌投映於香火之間,供祖師神念瞬息感應。

可那張臉,分明正對着他冷笑。

不是驚惶,不是憤怒,而是……譏誚。

彷彿在說:你終於來了。

朱洪心頭猛地一沉,方纔那股焚盡一切的快意驟然冷卻三分。他下意識抬手摸向腕間七火澄心煉魔玉環——那枚太乙混元祖師親手所賜、能隔絕外魔侵擾的至寶。指尖觸到溫潤玉質,卻只覺一絲微弱暖意,遠不如從前那般穩固如山。

他猛然想起:這玉環,只能防外魔,防不了早已盤踞於自己識海深處的那位“幻滅魔尊”。

念頭剛起,腦中便響起一聲輕笑,如冰錐刺入耳膜:“怎麼?怕了?怕你師祖一道符光劈下來,把你這剛出爐的‘幻滅魔使’打得魂飛魄散?”

是管明晦的聲音,卻又不像——更像他自己心底最深處翻湧而出的迴響,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徹骨寒意。

朱洪喉結滾動,咬牙道:“弟子……不懼。”

“好。”魔音頓了頓,“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道魔雙修’。”

話音未落,朱洪只覺識海轟然炸開!並非劇痛,而是萬千光影奔湧而至——是他過去百年記憶碎片:六歲時被管明當衆斥責“根骨愚鈍,不堪造就”,十二歲替管明抄寫《五雷正法真解》抄錯一字遭罰跪雪地三個時辰,二十歲煉丹失手毀去半爐靈藥,管明拂袖而去只留一句“朽木不可雕”……樁樁件件,纖毫畢現,甚至比他自己記得還要清晰百倍!

更可怕的是,這些記憶並非靜止畫面,而是在他眼前活了過來——

雪地裏跪着的少年嘴脣發紫,睫毛掛滿冰晶;抄經案前顫抖的手指滴落墨汁,在紙面暈開一朵朵漆黑蓮花;煉丹爐炸裂時飛濺的火星灼燒皮膚,焦糊味直衝鼻腔……

“他在你心裏埋了三十年的刺。”管明晦的聲音在他顱內悠悠迴盪,“你以爲你修的是道,其實你修的從來都是怨。今日不過把這怨,淬成劍鋒罷了。”

朱洪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爲何管明晦要他殺朱洪?不,不是朱洪——是“管明”。

那個名字,早已成了他心魔的胎衣。

太乙混元祖師或許推演出了幻滅魔尊的“甄艮”身份,卻絕想不到,這位魔尊真正佈下的局,不在南海紫雲宮舊事,不在玄陰聚獸幡升級,而在此刻,在朱洪識海深處,在每一寸被怨毒浸透的魂魄褶皺裏。

“師父……”朱洪喃喃,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您當年說,修道先修心,心正則道昌。可您可曾想過……若心早被釘死在恥辱柱上,還怎麼正?”

他緩緩抬起右手,天魔誅仙劍嗡鳴陡盛,劍尖指向紫霄殿方向。

就在這一瞬,整座東臺山地脈驟然翻騰!不是地震,而是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如擂鼓般的搏動——咚、咚、咚!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甦醒,正從萬載玄冰封印中掙脫桎梏!

紫霄殿內,太乙混元祖師端坐蒲團,面前青銅古鏡中映出朱洪持劍立崖之影。鏡面漣漪盪漾,倒映的不止是朱洪一人,更有他身後虛空中悄然浮現的七道慘白人影:喜、怒、哀、懼、愛、惡、欲——正是七煞迷天神魔初成時反哺的本命魔相!它們無聲懸浮,各自手持殘缺法器,或笑或泣,或撕扯自身血肉,或抱頭哀嚎,形態癲狂,卻散發着令天地變色的混沌氣息。

老祖師枯瘦手指猛地扣住鏡框,指節泛白。

他看見了。

不僅看見朱洪,更看見朱洪體內那團正在瘋狂膨脹的黑色魔核——它不像尋常魔氣那般暴烈猙獰,反而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空”。彷彿黑洞,吞噬光線,吞噬聲音,吞噬時間本身。就連他以心燈之力佈下的護山大陣,在靠近那魔核三丈之內時,都如薄冰遇沸水,無聲消融。

“……七煞歸墟……”老祖師喉頭滾動,吐出四個字,聲音乾澀如朽木斷裂。

這是《祕魔三參》殘卷末頁用硃砂密寫的禁忌之術,連三鳳當年都不敢提及其名。傳說此法煉成,非但能成就無上神魔,更可逆轉因果,將施術者一生所受屈辱、冤枉、輕賤,盡數反哺爲修爲資糧,化作斬斷宿命之刃!

而此刻,朱洪腳下的土地正寸寸龜裂,裂縫中不見岩漿,唯有濃稠如墨的黑霧汩汩湧出,所過之處,草木枯槁,飛鳥墜地,連空氣都凝滯成膠質狀。那黑霧並非向上蒸騰,而是如活物般蜿蜒爬行,精準纏繞上八具無頭屍身——剎那間,屍體皮肉寸寸剝落,露出森然白骨,白骨表面迅速浮現出細密血線,交織成一幅幅詭異符籙,最終“咔嚓”一聲脆響,八具白骨同時坍塌,化作八團幽藍鬼火,懸浮於朱洪周身,緩緩旋轉。

“八鬼鎖魂陣……”老祖師閉目,額頭青筋暴起,“他竟把誅仙劍的煞氣,煉成了陣基……”

鏡中,朱洪忽然抬頭,目光穿透虛空,直直望向鏡後蒲團上的老祖師。

四目相對。

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然後,朱洪做了一件事。

他左手並指如劍,凌空劃下。

一道血痕憑空浮現,橫亙於紫霄殿與斷崖之間——並非攻擊,而是割裂。

割裂的不是空間,是因果。

血痕兩側,時光流速陡然不同。左側紫霄殿內,香爐殘香燃速驟減,青煙凝滯如琥珀;右側斷崖上,朱洪衣袍獵獵,髮絲飛揚,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更快的時間流速之中。

太乙混元祖師瞳孔驟縮。

這是“光陰割裂術”,唯有將本命神魔修煉至“介乎有相與無相之間”方可施展,代價是燃燒百年壽元!朱洪纔剛剛煉成神魔,怎可能掌握此等禁術?!

答案呼之慾出。

不是朱洪掌握的。

是管明晦借他之手,施放的。

鏡面轟然炸裂!

無數碎片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畫面:有的顯示朱洪幼時跪雪地,管明背影冷漠如鐵;有的顯示朱洪煉丹失敗,管明袖中飛出一道金光將其丹爐擊碎;最多的,卻是管明深夜獨坐,手中把玩一枚黑玉扳指,玉面隱約浮現“幻滅”二字篆文……

老祖師踉蹌後退三步,撞翻身後紫檀木架。一架古籍嘩啦傾瀉,其中一冊《玄陰祕錄·殘卷》翻開,赫然一頁以金粉寫着:“欲煉天魔誅仙劍,必先飼以‘信’字。信者,非信徒之誠,乃執念之深也。最烈之信,莫過於怨。怨愈深,則劍愈利,魔愈真。”

他終於明白了。

從樊子帶回“幻滅魔尊”名號那一刻起,管明晦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法脈傳承,也不是什麼鬥劍助力。

他要的,是一把真正意義上的“怨劍”。

一把由百年積怨澆灌、以同門鮮血爲引、借太乙混元祖師親傳弟子之身煉就的——弒師之劍。

“飛娘……”老祖師嘶聲喚道,聲音沙啞破碎,“速召許飛娘、鄧隱、辛雙辰……所有能調動的長老,攜心燈、鎮嶽鍾、玄陰鑑,立刻來紫霄殿!”

話音未落,他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血霧瀰漫中,他看見鏡面最後一片殘渣上,朱洪緩緩舉起天魔誅仙劍,劍尖對準自己眉心。

然後,輕輕一劃。

沒有血光迸射。

只有一道細微裂痕,自朱洪眉心浮現,筆直向下,貫穿鼻樑、人中、咽喉、心口……最終消失於丹田位置。

裂痕兩側,皮膚完好無損,卻隱隱透出底下流轉的七彩魔光。

那是……本命神魔與肉身徹底融合的徵兆。

也是,徹底斬斷人道、投身魔道的——最後一步。

朱洪低頭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發光的裂痕,忽然仰天長笑。

笑聲震得東臺山千株古松齊齊折斷,山巔積雪轟然崩塌,化作滔天雪浪席捲而下!

雪浪之中,他身影漸淡,最終化作一道漆黑劍光,直射紫霄殿而來——

不是飛遁,是“歸鞘”。

歸入那柄早已等待多時的天魔誅仙劍之中。

而劍的另一端,正握在紫霄殿門檻之外,那個一直靜靜佇立、未曾開口的白衣人手中。

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七道血紋緩緩旋轉。

太乙混元祖師認得那雙眼。

那是他年輕時,在南海紫雲宮廢墟裏,見過的最後一抹光。

屬於甄艮的光。

老祖師慘笑出聲,枯瘦手指顫抖着探入懷中,取出一枚早已蒙塵的青銅羅盤。盤面中央,一枚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斷成兩截。

羅盤背面,一行小字浮現:

【因果已斷,劫數當臨。】

朱洪的笑聲,還在山間迴盪。

而紫霄殿內,燭火搖曳,映照着老祖師臉上縱橫的老淚。

他忽然想起三鳳臨終前,用染血指尖在洞壁上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魔不欺人,人自欺魔。”

原來如此。

原來從頭到尾,都不是天魔在騙他們。

是他們自己,親手把心門敞開,恭恭敬敬,請那位幻滅魔尊,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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