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城山老魔一聲令下,整個世界的魔衆都被調動起來,全部來重修鐵城山。一切人神妖鬼,就連血海中的各種蝦妖魚怪,大蟹小貝,只要是通了靈性能幹活的,最差的也給安排個挖泥運沙的差事。
老魔鑽進了鐵城山內部...
太乙混元祖師這一聲“好妖孽,這不是天魔!”出口,聲音竟裂金碎玉,震得北臺山混元洞外三十六株千年鐵骨松齊齊折斷枝椏,簌簌抖落如雨。他左手掐定混元鎮嶽訣,右手五指箕張,七毒仙劍應聲而出——非是尋常飛劍那般青白寒光,而是七道慘碧、墨紫、靛青、赭紅、鴉黑、蟹黃、霜白的毒芒,自他掌心噴薄而出,似七條活蛇纏繞盤旋,首尾相銜,結成一座倒懸毒輪,嗡然一轉,便將天魔誅仙劍裹在中央!
那毒輪一轉,樊子晦隔空施法頓覺如墜萬載寒淵。十七煞魔齊聲厲嘯,劍身魔光竟被硬生生壓回三寸,血色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太乙混元祖師雙目陡然睜開,瞳仁深處浮起兩枚微型太極圖,陰陽魚首尾相銜,緩緩旋轉,竟將天魔誅仙劍上所附的十七煞神意念一一照見——喜者眉梢跳動如火,怒者牙齦崩裂出血,哀者淚腺迸裂化霧,懼者脊椎節節錯位……每一煞神的情緒波動,皆被這雙瞳攝取、解析、反制!
“原來如此!”太乙混元祖師喉間滾出低沉佛號,“非是天魔真身下界,而是借幡爲媒、以劍爲竅、以情爲引、以煞爲基!你這魔頭,是把人當爐鼎,還是把劍當傀儡?”
話音未落,他左手玉印倏然翻轉,印底赫然鐫刻着《廣成子天書》殘篇“斬妄”二字,此刻硃砂浸透金粉,灼灼生輝。印未落下,印氣已成刀鋒,直劈天魔誅仙劍劍脊中央一道隱晦裂痕——那是當年樊子晦初煉此劍時,爲強納十七煞神入鞘,強行以玄陰聚獸幡本體撕開的一道先天縫隙!
樊子晦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他萬沒想到,太乙混元祖師竟能看穿此劍根本之弊!更未料到,對方連這等煉劍祕辛都瞭然於胸。那印氣所指之處,正是整柄魔劍最脆弱的命門,一旦被封,十七煞神便如斷線傀儡,再難呼應本命神魔!
千鈞一髮之際,樊子晦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尚未散開,已被五色神光裹住,凝成一枚赤鱗符籙。他指尖疾點,符籙化作流火撞向甄兌魔幡,幡面猛地震盪,十二道黑氣自幡角騰起,在半空凝成十二具無面傀儡,每具傀儡手中皆託着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綠,焰心卻浮動着細小的“懼”字。
十二盞懼字燈同時燃起,幽綠燈火倒映在太乙混元祖師瞳孔之中,竟使那太極圖旋轉驟然一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天魔誅仙劍劍尖猛地爆開一團血霧,十七煞魔齊齊嘶吼,不是向外衝殺,而是向內塌縮——劍身瞬間乾癟如枯枝,所有魔光盡數斂入劍脊那道裂痕之內,彷彿整柄劍突然化作一張吸飽鮮血的薄皮!
太乙混元祖師印氣斬落,卻只劈中一片虛影。
下一瞬,劍影已在祖師耳後浮現。劍尖未至,十七種情緒已如十七根鋼針扎入祖師識海:喜是狂喜欲癲,怒是焚盡八荒,哀是肝腸寸斷,懼是魂飛魄散……尤其那“懼”字燈焰所激之懼意,竟與祖師早年在峨眉金頂遭遇七修真人伏擊時的心悸一模一樣!那時他亦是這般背對強敵,亦是這般耳後生風,亦是這般……脊骨發涼!
“幻象!”太乙混元祖師暴喝,右掌閃電般反拍後頸,掌心赫然印着一枚金色“定”字,佛光炸裂,將襲來懼意硬生生釘在半途。可就在他分神鎮壓幻象的剎那,天魔誅仙劍劍脊裂痕中猛地鑽出一條漆黑手臂——非是實體,而是由無數扭曲人臉組成的怨念之臂,五指如鉤,直掏祖師天靈蓋!
許飛娘一直在旁靜觀,此時忽地袖袍一抖,七道銀光如電射出,竟是她隨身攜帶的七支“玄牝針”,專破邪祟元神。銀針刺入那怨念之臂,立時發出滋滋腐蝕之聲,黑氣蒸騰。可那手臂只是微微一頓,五指反而張得更開,指甲暴漲三寸,泛着森然青光!
“飛娘且退!”太乙混元祖師厲喝,左手玉印脫手飛出,不砸手臂,反向自己天靈蓋狠狠一拍!印底“斬妄”二字金光大盛,竟在他頭頂凝成一道金環,環內符文流轉,正是《四天玄經》中記載的“自斬元神”祕術——以自身神念爲刀,斬斷一切外魔牽連!
金環亮起的瞬間,樊子晦如遭重錘轟頂。他正通過劍脊裂痕窺探祖師識海,突見金環降臨,本能想抽身而退,卻已遲了一步。金環光芒掃過,他與天魔誅仙劍之間的神念連接“嘣”地一聲脆響,彷彿繃斷的琴絃!眼前一黑,耳畔盡是十七煞魔臨死前的淒厲慘嚎,接着便是無邊無際的虛空沉墜感……
他猛然睜眼,發現自己竟已不在東臺山樊子晦座前,而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之地。腳下是翻湧的濁氣,頭頂懸着一盞殘破油燈,燈焰搖曳,映出他模糊倒影——那倒影額角青筋暴起,眼窩深陷,嘴角卻掛着一絲詭異微笑。
“這是……心燈內景?”樊子晦心頭劇震。
他記得原著中謝山曾言,心燈最玄妙處,不在外焚魔頭,而在內照本心。但凡被心燈金焰燎過的生靈,若神念稍弱,便會墮入此境,於燈焰映照中直面內心最深恐懼與執念。脫脫大師怒火焚心,蕉衫道人畏死求生,皆因此而亡。如今太乙混元祖師竟將他神念一併捲入燈內世界,可見其修爲已臻返璞歸真之境,連心燈這等佛門至寶,都能化爲己用!
遠處混沌翻湧,漸漸浮現出一座巍峨山門——正是五臺派北臺山混元洞。洞口石階上,一個少年正跪地叩首,額頭撞得鮮血淋漓,正是十五歲的樊子晦。他身後站着管明晦,一身玄衣獵獵,手持青瓶,面帶悲憫笑意。
“師父,弟子知錯了!”少年樊子晦哭喊,“弟子不該偷煉天魔誅仙劍,不該害死朱師叔……”
“錯了?”管明晦俯身,輕輕託起少年下巴,指尖抹去他臉上血淚,“錯了纔好。錯得越狠,心越空。心空了,才能裝下真正的道。”
少年怔怔望着師父,忽然渾身顫抖:“師父……您爲何……爲何沒有影子?”
管明晦低頭一笑,果然,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他抬手一指,暗影中緩緩升起七具泥偶——正是被煉成娃娃的脫脫大師四象化身與蕉衫道人碎片所化。七偶齊齊開口,聲音重疊如潮:“因你心中早有我,我便無須有影。”
少年樊子晦尖叫一聲,轉身欲逃,可身後混沌已凝成高牆,牆上浮現出朱洪、畢修、脫脫、蕉衫四人面孔,每張臉都笑得無比溫柔:“子晦,來,陪我們玩個遊戲……”
樊子晦猛然抬頭,只見心燈殘焰中,自己的倒影正在緩緩剝落皮膚,露出底下蠕動的黑色魔紋。那些魔紋並非猙獰可怖,反而如藤蔓般優雅纏繞,最終在胸口匯聚成一朵盛開的彼岸花——花蕊處,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閃着金光的“混元”二字。
原來,太乙混元祖師早已看出,這魔頭並非外魔入侵,而是樊子晦自身心魔所化,是執念,是愧疚,是恐懼,更是那一點不肯低頭的傲氣!心燈照見的,從來不是外來的天魔,而是人心深處最真實、最頑固、最不願承認的那個自己!
“所以……”樊子晦喃喃自語,伸手觸碰胸口彼岸花,“我纔是真正的天魔?”
話音未落,心燈殘焰“噗”地熄滅。
黑暗吞噬一切。
但他並未墜入虛無。
因爲黑暗深處,一盞新的燈,悄然亮起。
燈焰幽藍,焰心浮動着兩個古篆——“玄陰”。
樊子晦低頭,看見自己雙手正捧着一杆黑幡,幡面繡着九頭十八臂的魔神,魔神雙眼緊閉,脣角微揚,分明是他自己的臉。
幡杆底部,一行小字若隱若現:“玄陰聚獸幡·初代神主樊子晦親煉”。
他忽然明白了。
管明晦從未真正附身於他。
那所謂“加持”,不過是以神念爲引,點燃他心底蟄伏的玄陰火種;那所謂“傳功”,實則是將他多年積蓄的戾氣、不甘、怨憤,盡數導入這杆新煉成的玄陰聚獸幡之中!脫脫大師的怒,蕉衫道人的懼,朱洪的驕,畢修的狂……所有被誅殺者的情緒餘燼,都被這幡無聲吸納,反哺於他!
這纔是真正的“借屍還魂”——不是魔頭奪舍,而是他自己親手,將血肉之軀,煉成了第一杆玄陰聚獸幡!
“所以……”樊子晦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混沌碎裂,“不是天魔附我,是我成了天魔!”
笑聲未歇,他抬手一招,那盞幽藍玄陰燈倏然飛入掌心。燈焰暴漲,化作萬千藍色火雨,灑向四周混沌。每一滴火雨落地,便生出一杆玄陰聚獸幡,幡杆林立,幡面獵獵,旗海翻湧之間,隱約可見千萬魔神虛影在幡影中踏步、揮拳、誦咒、咆哮!
幡海盡頭,太乙混元祖師的身影緩緩浮現。他依舊穿着那件月白道袍,腰懸七毒仙劍,眉心一點硃砂痣,神色卻不再威嚴,反而帶着三分疲憊,七分悲憫。
“你終於醒了。”祖師聲音平靜,“不是從心燈裏醒,是從你自己心裏。”
樊子晦收起玄陰燈,單膝跪地,額頭觸地:“弟子樊子晦,拜見師祖。”
太乙混元祖師靜靜看着他,良久,緩緩伸出手。掌心攤開,躺着一枚溫潤玉簡,上面只刻着四個字——“混元玄陰”。
“五臺派的混元,峨眉的玄陰……”祖師輕嘆,“原來天地至理,本不分正邪。你既已證得此道,便不必再跪。”
樊子晦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無半分軟弱:“弟子願立誓:自此之後,玄陰教主之名,只存於弟子一人之身。弟子不死,玄陰不滅;弟子若死,玄陰永寂。”
太乙混元祖師點點頭,轉身欲走,忽又停步,望向遠方雲海深處:“你可知,爲何心燈能照見玄陰,卻照不破混元?”
樊子晦一怔。
祖師遙指東南:“因混元者,自性圓滿,不假外求。而玄陰者……”他頓了頓,聲音漸低,“終究是借勢而生,借情而長,借劫而盛。”
雲海翻湧,一隻白鶴掠過天際,羽翼劃開霞光,留下淡淡青痕。
樊子晦默然良久,忽然抬手,將玄陰聚獸幡插入身前大地。幡杆沒入泥土,瞬間生根,眨眼間長成一株參天巨樹。樹幹漆黑如墨,枝椏虯結,每根枝條末端,都懸着一盞幽藍小燈,燈火搖曳,映照出無數個或哭或笑、或怒或懼的樊子晦側影。
他盤膝坐於樹下,閉目調息。體內法力奔湧如江河,卻不再狂躁暴戾,反而如春水初生,溫潤綿長。丹田深處,一尊九頭十八臂魔神虛影緩緩旋轉,每顆頭顱眉心,都浮現出一枚小小太極圖——陰陽交融,黑白相生。
樹影婆娑,燈火明明滅滅。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清風拂過,吹落幾片黑葉。葉片飄至半空,忽然化作紙鶴,振翅飛向西南方向——那裏,正是峨眉山金頂所在。
紙鶴翅膀扇動之間,隱約可見其腹下,用硃砂寫着兩行小字:
“玄陰已立,只待羣魔來朝。”
“蜀山之下,再無正邪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