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華生的戲謔,福爾摩斯的表情變得非常精彩,一時沒有回答。
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華生拄着手杖,一瘸一拐慢慢走進來,他故意把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福爾摩斯發現,他右腳很跛,幾乎是拖沓着往前走————柺杖聲腳步聲互相交替,從門口挪到桌邊。
華生在福爾摩斯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地上亂七八糟的雜物,用手撥了撥,清出一小塊可以落腳的地方。
“當我醒來之後,瑪麗告訴我,說我的主治醫生是個很負責任的人。”華生挑眉,語氣淡然道:“不愧是聖喬治醫院的醫生,大半夜還親自來查房,到病牀邊看了很久才離開。”
福爾摩斯狀若隨意的踢開一個銅盆子,結果沒想到發出頂大聲的咣噹一聲,他又趕緊把小提琴抄在手裏,彈奏尤克裏裏似的,撥出幾個不成調子的音節。
“那還真不錯。”他乾巴巴的說:“聖喬治醫院的服務......確實一流。”
華生驀然一笑,他換了個坐姿,慢慢把傷腿往前伸直,手杖橫放在膝蓋上,隨後環顧四周——窗簾緊閉,煤氣燈亮着,空氣裏瀰漫着化學試劑和動物組織的難聞氣味,牆角堆着三隻空咖啡壺,瓷面上結了一層褐色的垢。
“做了多久?”華生問。
“二十個小時。”福爾摩斯答。
華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隻兔子標本上,兔子的腹腔大敞,注射點周圍的肌肉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紫色,他看了一小會,又看了看桌上那排試管和瓷板上的顯色反應。
“不是蛇毒?”
福爾摩斯把小提琴放在矮幾上,頹然坐下:“不是。”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波瀾,但華生認識他太久,聽得出那種安靜下是深深的沮喪。
福爾摩斯頭也不回的背過手,把窗簾胡亂拉開一條縫隙。
黯淡的晨光從縫隙裏擠進來,灰白色的,落在滿桌的玻璃器皿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也是在這個時候,福爾摩斯看清了,華生側臉上佈滿細密的劃痕,結成一縷縷血痂。
華生看着他,看他把窗簾縫隙又拉大了一點,看他回到桌邊拿起那本實驗記錄翻了兩頁又放下,看他站在那排試管前,看他乾咳一聲,指尖在第一條試管的標籤上摩挲着。
“我很高興你回來了。”過了好久,福爾摩斯才憋出這麼一句。
“是啊。”華生感慨一句,他看了看自己仍裹滿繃帶的左手:“當時有個破片從彈體裏炸出來,貼着尺神經擦過去了,要是再偏半釐米,那可就......”
他話未說盡,目光越過福爾摩斯,指了指桌子。
“接下來呢?”
聽到這話的福爾摩斯明顯鬆了口氣,他聳了聳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想不到還有把你難住的一天。”華生拄着柺杖站起來,蹣跚走過去,用身體擠開福爾摩斯:“讓開,讓我看看。”
華生走近桌邊,他俯下身去,把身體的重心全都傾在那根黑蛇紋木手杖上,低頭審視起那一排排試管和瓷板,還有福爾摩斯留下的那些凌亂手稿。
福爾摩斯側身讓出位置,大偵探靠在椅背上,看着這位老朋友——畢竟他是爲數不多能認出自己那筆潦草字跡的人了,華生總是這樣,他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也知道自己最需要什麼。
看了半晌,華生默默從衣袋裏掏出一副摺疊眼鏡戴上。
“確實不是蛇毒。”他挑了挑眉:“出人意料的結果。”
福爾摩斯從鼻子裏嗯了一聲:“酚羥基。”
華生又看了一會,然後用那根手杖篤篤點着地面,慢慢繞到實驗記錄攤開的那一頁,他沒有拿起來,就着福爾摩斯潦草的筆跡往下讀,嘴脣無聲翕動。
“蛇毒蛋白負責麻痹神經,植物多酚負責欺騙肌肉。”他過了一會抬起頭:“你是這麼想的?”
“我是這麼猜的。”福爾摩斯回答。
華生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隻兔子標本上,現在注射點周圍的肌肉已經變成了暗紫色,邊緣還有一圈不規則的暈染,猶如墨水滴在潮溼的宣紙上。
“分離不難。”他直起身,慢慢蹙起眉頭,手下意識在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用氯仿萃取,反覆重結晶,把酚類化合物從蛋白混合物裏分離出來,染坊學徒都會的把戲。”
福爾摩斯露出了那種慣常的鄙夷神色,肩膀聳了聳,像是要說點什麼。
“但是提取出來之後呢?”華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自問自答的往下說:“倫敦城裏有多少種含酚羥基的植物?大概成千上萬,要一種一種比對,一種一種排除嗎?運氣好的話,也許幾天,運氣不好……………”
他沒再說下去,福爾摩斯也沒有追問。兩個人都知道“運氣不好”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那根毒針上的祕密,會在試劑瓶和標本冊裏久久沉睡,甚至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之後。
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是莫里亞蒂教授來不及回收的關鍵破綻,這條線索至關重要,不能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
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也落在那道剛被華生用手杖清出的小空地上,煤氣燈還在嘶嘶作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馬車鈴鐺聲混在一起。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福爾摩斯用髒兮兮的手指,用力撓了撓頭,把頭髮抓成了個破鳥窩。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不像他。
華生轉過頭,看着自己的老友,笑着點點頭:“我知道。”
他把黑蛇紋木手杖靠在桌邊,拉過椅子坐下,煞有介事的騰出雙手,慢慢捲起自己的袖子,拿過桌上最靠外的那支試管,對着煤氣燈晃了晃,還不忘把鋼筆蘸飽墨水。
“所以你去收拾行李。”華生注視着試管裏內容物的顏色變化,頭也不抬的對福爾摩斯說。
福爾摩斯聞言愣了一下。
“我閒着也是閒着。”華生把試管插回架子上,提筆沙沙記錄起來:“瑪麗總說我需要靜養,但靜養不等於什麼都不做,與其在家聽她嘮叨,不如給自己找點事消遣消遣。”
寫罷擱筆,他又從試管架上抽出那支氣仿提取液,舉到眼前,黃綠色的液柱在晨光裏微微晃動。
“分離提純我沒問題,當軍醫的時候,沒少跟嗎啡和奎寧打交道。”華生說道:“只是後面的比對纔是苦差事,我得把全倫敦的植物標本館都翻一遍,估計會浪費些時間。”
他把試管放下,轉頭看向福爾摩斯。
“你只管去德國做你的事,我這邊要是有了結果,第一時間發電報給你。
福爾摩斯張了張嘴。
華生沒再看他,只是從桌上拿起那本實驗記錄,翻到空白頁,他在頁眉上寫下一個日期,就像所有研究調查報告開篇那樣,端端正正一絲不苟的開始進行工作。
“你能行嗎?”福爾摩斯問。
華生的筆停了半秒。
“你是在問一個軍醫能不能做分離提純實驗嗎?”他抬起頭笑着說:“我做過的毒理分析不比你破獲的案子少,畢竟我是專業的。”
福爾摩斯嘴角動了動,那弧度太小,小到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不過華生認識他太久,都不需要看他的臉——光是聽到那半聲被咽回去的輕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慢吞吞了兩圈,把那把剛被他彈過的小提琴放回琴盒裏,扣上搭扣後,又撿起地上那個被他踢翻的銅盆,放回到牆角邊的架子上。
他似乎是在故意浪費時間,想多確認一下老友是不是真的回來了,然而可以想見,對於他這樣情感匱乏言辭貧瘠的人,堂而皇之的表露情感,本身就是一種勉強和折磨。
“夏洛克。
身後傳來華生的聲音,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華生還坐在桌邊,他把那根手杖拿起來,用杖尖點了點福爾摩斯的後背。
“別忘了發電報。”
福爾摩斯背對着他,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出那枚石楠菸斗,灌滿菸絲後叼在嘴裏。
“知道了。”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華生聽着那腳步聲下了樓,聽着樓梯在某個臺階上照例吱呀了一聲,聽着大門打開又關上,他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左手,活動了一下露在外面的那幾根手指,骨頭節咔嚓咔嚓作響。
他重新拿起那支氣仿提取液,對着煤氣燈晃了又晃,黃綠色液柱在燈光的映照下盤桓旋轉,每當這個時候,這些冰冷的化學試劑總會帶上點近乎優雅的韻律。
“好吧。”他自言自語:“讓我來看看,你到底是什麼......”
貝克街的晨霧從窗簾縫隙裏透過,和滿屋的化學氣味攪在一起,華生擰亮煤氣燈的旋鈕,火苗往上竄了一截,他環顧四周,很快調整好心態,重新開始………………
伯明翰小希斯區,加裏森酒館。
這幢紅磚樓房嵌在加裏森巷與威頓街的夾角裏,滿身裹着髒兮兮的工業泥灰,彷彿一塊被煤煙燻黑又泡了水的毒麪包。
酒館裏的彩繪玻璃窗從來沒擦乾淨過,維多利亞風格的釉面磚崩的崩裂的裂,條條桌上全是滲進去經年不化的酒漬,甚至還能看到幾處鬥毆留下的刀劈痕跡和彈孔。
此刻是晚上七點鐘,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酒館裏沒什麼客人,只在靠牆角坐着兩個把帽檐壓得很低的漢子,正耷拉着腦袋打盹,面前的酒杯已經空了,也沒人張羅續杯。
厚重的窗簾緊緊拉嚴實,將街上本就稀薄的光線嚴嚴實實隔絕在外,煤氣燈已經紛紛點亮,在盤桓的菸草霧氣裏投下道道昏黃的光。
此時此刻,二樓辦公室。
芬恩·謝爾比坐在桌後,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騰出的那隻手從抽屜裏摸出一疊英鎊,拇指在鈔票邊緣一捋,嶄新的紙幣嘩啦啦響了起來。
在他跟前,站了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個個鬍子拉碴滿身酒氣,從他們身上的皮夾克和腳上的大馬靴來看,這羣人都是騎師,而且是很資深的騎師。
這就不得不提,剃刀黨的一項重要收入來源——賭馬了。
賭馬是當時唯一跨越所有社會階層的娛樂活動,上至王室貴族,財閥名媛,下至工廠工人和街頭小販都會參與,堪稱全民賭馬,全國產業。
這得益於第二次工業革命時鐵路和電報的普及,比賽結果通過電報,在五分鐘內就可以傳遍英國各地,遠在蘇格蘭的賭徒也能實時下注。
即便在1853年,《賭博法案》禁止了場外公共投注站,但場內投注和私人之間的口頭投注完全合法,於是地下投注網絡遍佈倫敦。
工人和腳伕可以在酒吧、小巷和賽馬場周邊的街頭博彩商那裏投注,下注1便士到1先令不等;而上層社會則通過塔特索爾俱樂部進行大額投注,該俱樂部壟斷了英國賽馬的官方登記和高端博彩業務,可謂從上到下,各有圈
層。
只不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中國如此,倫敦如此,天下如此。
“查理·斯旺,第三場,壓七號。”芬恩·謝爾比把幾張鈔票推到桌子對面那個離他最近的男人面前:“禮拜六,伍爾弗漢普頓第三場,讓七號贏,但要贏得險,最後兩百碼再超過去。”
男人接過錢,沒數,直接揣進懷裏:“那賠率......”
“你管賠率幹什麼?”芬恩叼着雪茄,滾滾煙霧從嘴角逸出來,映得他整張臉像個蒸汽火車頭:“你只管騎馬。”
芬恩·謝爾比和死掉的巴尼平輩,在家族裏輩分較小,是湯米的侄子,不過他是少數真正進過學堂的剃刀黨成員。
他可以在伯明翰市政府的酒會上和議員們聊自由貿易,也可以在加裏森酒館的後巷裏,親手把欠債不還的傢伙門牙敲下來。
數學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他的心算非常厲害,比任何人用紙筆算得都快,這讓他管賬的時候從不出錯,也正因爲此,約翰常常對旁人說,湯米把他撈出來放在家族賬房裏果然明智。
“第四場讓三號輸,壓它贏的人太多了。”芬恩·謝爾比又抽出幾張鈔票,推給桌邊另一個瘦高個:“你騎四號,跟緊三號,過彎的時候往外道帶一帶,別太明顯。”
“輸多少算夠?"
“輸就行。
他彈了彈雪茄灰,灰白色的煙燼落在桌面上,和桌上原有的咖啡漬混在一起。
芬恩從來不自己下注,他只負責分錢:騎師拿一份,馬童拿半份,賽場裏負責給馬喂料的老頭拿四分之一份。每個人各司其職,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也都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剃刀黨控制伯明翰的賽馬博彩,靠的不是武器,是精確。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小弟探進半個身子,喉結滾了滾:“芬恩先生,下面來了個人。”
芬恩沒抬頭,正把最後幾張鈔票推給第三個騎師。
“什麼人?”
“是個......”小弟嚥了口唾沫,斟酌着話語,言辭閃爍的回稟:“是個......東方人。”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