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坐在這裏有一會了。
當那扇髒兮兮的雙開玻璃木門被推開的時候,門輕輕碰到了門框上懸掛的小銅鈴鐺,發出一陣清脆的叮鈴聲。
起初,酒館裏那寥寥無幾的人都沒抬眼,以爲是某個早歸的幫派成員回來,然而當他們看清來者時,個個都坐直了身子。
吳桐撣了撣呢子大衣,摘下皮手套環顧四周,時節大抵是春分,這時的倫敦傍晚還很寒冷,他輕輕呼出一口花白的水汽,目光在整間小酒館裏逡巡了幾遍。
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打破了加裏森酒館的寧靜。
四面八方投來一陣不懷好意的目光,有人偷偷閃身去了後面,估計是去招呼同伴快點回來;有人側坐過來,用通紅的眼珠死死盯住他,衣兜裏的手槍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入耳入眼不入心,吳桐對周圍的威脅和敵意置若罔聞,他若無其事走到吧檯前,找了張高腳凳坐下,掏出兩便士硬幣拍在佈滿酒漬的檯面上。
“一杯龍舌蘭酒,謝謝。”
酒保是個又高又胖的中年男人,他叼着半根雪茄,隨手從後排的酒櫃上拿下一瓶劣質墨西哥龍舌蘭酒,霧綠色的髒酒瓶子晃啊晃的,惹得裏面的酒液咣噹咣噹直響。
接着他又俯下身去,從酒櫃底下掏出一個沒刷乾淨的玻璃杯子,咕咚咕咚倒了大半杯,沒加冰塊沒放鹽也沒擠檸檬汁,就這麼直截了當的推到吳桐面前。
龍舌蘭酒獨特的植物發酵味道直竄鼻腔,非常嗆人,熱辣辣的。
“謝謝。”
吳桐沒那麼多窮講究,他拿過酒杯,抿了一口,完全忽視了酒保那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酒保通紅的酒糟鼻抽動了一下,回過頭去,目光若有所指地望向身後的牆,吳桐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就見在酒櫃的一層隔板間,靜靜掛着一把通體漆黑的雙管獵槍。
“喂。”酒保放下雪茄,粗聲粗氣的開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當然。”吳桐答得輕描淡寫:“加裏森酒館,剃刀黨俱樂部,小希斯區最適合銷贓的地方和最大的賭馬下注站,蘇格蘭場都不會管的無法地帶......隨便怎麼叫。”
酒保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個表情介於“好心被當驢肝肺”和“你要找死我也沒辦法”之間,他伸手把那兩便士硬幣掃進圍裙口袋裏,動作粗魯,回過頭去再也沒看吳桐。
“我以爲東方人會聰明點呢。”他嘟嘟囔囔丟下一句。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輕到只有吧檯內側的人能聽見,說完他就轉過身去,繼續擦那些永遠擦不乾淨的玻璃杯,肥厚的後背像一堵沉默的牆。
吳桐笑了笑,從內袋裏摸出一張—英鎊的紙幣,壓在空酒杯底下,起身離開了吧檯。
酒保擦杯子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
就在這時,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一片亂糟糟的悶響,沉重的皮靴踩在老舊木階上,每一步都壓得木板吱吱呀呀呻吟,匯成一陣毫無節奏的鼓點,猶如雷在地底滾動。
吳桐轉過身去。
爲首的年輕人正從樓梯拐角處走下來,他看上去不超過二十五歲,一頭深棕色的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了一件熨燙妥帖的淺灰色馬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在這個滿是酒漬和菸草味的小酒館裏,他的整潔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
在他身後,黑壓壓跟着不下十個打手。這羣人顯然是從後巷被緊急召回來的,有幾個已經把手插進了衣兜————那些衣兜鼓鼓囊囊,撐出左輪手槍的輪廓。
這個年輕人下樓之後,找了找外套,他沒有看吳桐,徑直走到靠牆的那張方桌後面,拉開椅子坐下,然後才抬起眼來,目光越過滿屋的打手,落在吧檯邊那個東方人身上。
那些散坐在角落裏的漢子們紛紛站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片刺耳的嘎吱聲,吳桐穿過人羣,穿過這些目光和響動,拉開芬恩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兩人隔着方桌對視。
芬恩從馬甲內袋摸出一支雪茄,旁邊有手下用雪茄剪替他剪掉茄帽,擦燃火柴,火苗在他臉前一躍而起,照亮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那是謝爾比家族標誌性的瞳色,但長在這張年輕的臉上,少了幾分深不可測,多了幾分銳
利。
他甩滅火柴丟進手邊的菸灰缸裏,吐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道:“吳桐醫生。”
吳桐眉梢輕挑:“您認識我?”
“當然,您可是名人。”他嗤笑一聲說道:“您是唯一一位被請進格羅夫納宮的華人,整個倫敦東區又有誰不知道您呢?”說罷,他補上一句:“我叫芬恩·謝爾比。”
“幸會。”吳桐說着,伸出手去。
芬恩彈了彈雪茄灰,並沒有去和吳桐握手,灰白色的煙燼落在那張佈滿刀痕的桌面上,其中有一道特別醒目的劈砍痕跡——那道痕跡從上到下有三英尺長,深深嵌在木頭紋理裏,被經年的酒漬和煙油填成了深褐色。
“你知道這道印子是怎麼來的嗎?”芬恩忽然問。
吳桐搖了搖頭。
“兩年前,有個愛爾蘭人欠了我們一筆錢,數目不算大,大概二十幾鎊。”他慢條斯理講述起來:“約翰跟他談了三次,每次他都答應得好好的,每次到期又拿不出錢來。”
“最後一次,約翰把他按在這張桌子上。”他抬手比劃了一下:“他沒再聽那人解釋,畢竟那些都是廢話,他用這把刀,把他的兩根手指切了下來,第二天那人就乖乖送錢來了。”
說罷,他的另一隻手拍了拍腰間,那裏彆着一把鹿角柄的短獵刀。
“從那以後,所有欠謝爾比家族錢的人,商量好了似的,再也不拖欠了。”
他收回手,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身子往後一靠,饒有興致地等待吳桐接下來的反應。
吳桐面色毫無變化,他把目光從桌面上那道刀痕上移開,身體反而往前逼了一截。
“我找湯米·謝爾比。”
這句話一出口,芬恩身後那排打手中間,有人沒憋住,從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笑聲很小,但在這安靜到近乎凝固的空氣裏,它被放大了好幾倍。
芬恩沒有笑,不過他也沒有制止那個笑出聲的人。
“我表舅很忙,倫敦、伯明翰,曼徹斯特——到處都有剃刀黨的生意需要他盯着。”他叼着雪茄,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這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會計而非黑幫頭目。
“吳醫生,你應該慶幸今天坐在這裏的人是我,你要知道,和你相關的那些事情,還配不上讓湯米親自處理。”
在這條街上,乃至整個倫敦東區,湯米·謝爾比的名字是一道閘門,提到他,就意味着事情不是幾句場面話能打發的。
吳桐看了他兩秒,若然笑了起來。
“也好,我退一步,不找湯米。”他改口道:“那現在既然你是這裏的負責人,我想問問你,那天綁走我的人,是誰指使乾的?”
芬恩的眉梢往上一挑,他有點意外,不是意外於這個問題本身,是意外於吳桐敢一上來就把矛頭對準整個剃刀黨。
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巴尼的事,是約翰派去的;燒診所,是亞瑟點的火;綁那個小姑娘,是約翰親自去盯的,你現在知道了,滿意了嗎?”
吳桐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爲這些事實本身,這些他早就推測到了,而是因爲芬恩說這些話時的語氣。
那語氣和方纔描述愛爾蘭人被砍手時一模一樣,介於記賬和聊天之間,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滿意?”吳桐重複了一遍,面色驟冷。
“你們從萊姆豪斯拿走的,已經比你們應得的多得多。”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道:“三十鎊的保護費向我們收了快十年,在此期間沒有人見過你們一分錢,這裏面即便有債,也早就還清了。”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芬恩。
“結果你們燒了我的診所,綁架了我的人,還割掉了一個十八歲姑孃的頭髮。”
“一碼歸一碼,這筆賬,剃刀覺得給我一個解釋。”
打手們一陣騷動,芬恩沒有接話,他把雪茄從左手換到右手,菸灰簌簌落在桌上,落在愛爾蘭人被剁掉手指頭的那道舊刀痕裏,過了好一會,他才終於開口。
“巴尼是剃刀黨的人。”
這句話的語氣和之前完全不同,聲調明顯下壓了半度,帶着某種危險的重量。
“他違反家族禁令,私自販賣私酒私鹽,還經常打自己的老婆——這些我都認。”他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雙手撐在桌面上:“他是個混蛋,是個廢物,是條做事不計後果的瘋狗,但你別忘了,他姓謝爾比。”
“你們華人,在武館街,當着一整條街的面打死了一個謝爾比,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規矩的問題,而在東區,規矩就是剃刀黨制定的。
這番話可謂咄咄逼人,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然而吳桐沒有退怯,甚至眼睛都沒眨一下。
“巴尼被打死,是他咎由自取,至於規矩,我看東區的規矩是該改改了。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重重的脆響。
一個打手把啤酒杯砸在了桌沿上,玻璃碴子飛濺,他拎着鋒利的碎瓶口就要上前,另一個打手也從兜裏掏出了左輪手槍,一羣人湊上前來,摩拳擦掌作勢就要幹掉吳桐。
吳桐面色如常,芬恩抬起手來,制止了手下的衝動,身後的響動戛然而止。
芬恩垂眼彈落一截煙燼,接着抬起頭,直視吳桐。
“我以爲華人都是很聽話的。”他玩味地說。
“那是因爲你們從來沒見過我們站起來之後是什麼樣子。”吳桐冷冷回道:“也是因爲你們沒見過我。”
芬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把雪茄狠狠掐滅菸灰缸裏。
“你知道嗎?我剛纔完全可以一槍打死你。”
他語氣仍然平靜,不過吳桐聽出來了,他剛剛說出的每個字,都是從咬緊的後槽牙裏擠出來的。
“在你剛推門進來的時候,在你還沒走到這張桌子前面的時候,在你還沒有和我口出狂言的時候,我只要稍微抬一抬手,你現在已經躺在後巷的垃圾堆裏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個假設。
“但是我後來一想,你一個人,沒帶手下也沒帶武器,就這麼大搖大擺走進剃刀的地盤,還不慌不忙點了杯龍舌蘭。”
說到這裏,他嘴角浮起一絲狠毒的笑意,彷彿是一個老練的獵手,在評估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新物種。
“你很有趣,我想先看看你,然後再殺你。”
吳桐把空酒杯擱在一旁的小圓桌上,氣定神閒靠在椅子背上。
“那你看到什麼了?”
芬恩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張年輕的臉湊近到離吳桐只有幾英寸的距離,近得吳桐能聞見雪茄殘留在對方衣領上的焦油味。
“我看到了——一具屍體。”
他直起身,右手從容地探進自己的馬甲內側,拔出一把韋伯利左輪手槍,槍口抵在了吳桐的額頭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皮膚的那一剎那,吳桐聽見周圍傳來一片此起彼伏的響動——那是至少五六把手槍同時上膛的聲音,金屬破擦聲清脆密集,咻咻咣咣,交織在一起宛如死神的低語。
“現在,告訴我。”芬恩俯視着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裏沒有了剛纔的好奇,只剩下黑幫獨有的狠戾。
“還有什麼遺言嗎,醫生?”
面對他的致命威脅,吳桐報之一笑,他指了指門外,輕聲吐出一個單詞:
“Listen。”(你聽)
芬恩·謝爾比頓時一愣,他側耳細聽,果然發現了異樣。
酒吧外原本嘈雜的街道,不知何時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詭異死寂,原本喧囂的馬車聲、叫賣聲、談話聲......即便是野狗的吠叫聲,竟然全都消失了。
隨着吳桐話音落定,一陣整齊而極具壓迫感的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包圍了整個酒吧,芬恩瞳孔劇震,他聽出來了,那是皮軍靴踩在石子路上的聲音!
不等他反應,酒吧的門“砰”一聲猛地推開!
所有剃刀黨成員下意識將槍口調轉對準門口,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
門口出現的駭人景象,令這些無法無天的暴徒瞬間瞳孔收縮,齊刷刷倒吸一口冷氣。
酒吧外的整條街道已經被清空,數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私人安保人員站在門口,他們統一配備着最新式李-梅特福步槍,組成了一道冰冷的警戒線,將閒雜人等全部隔開。
這些安保人員眼神銳利,身形彪悍,動作整齊劃一,透着一股經歷過嚴格訓練和實戰的煞氣,不客氣的講,其精銳程度遠遠超過了倫敦蘇格蘭場的普通警察。
而在酒吧門口,停着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
加裏森酒館的門外,停着一輛四輪豪華馬車。
它不該出現在這裏。加裏森巷的路面常年積着煤灰和騾馬糞便混合的黑泥,雨天泥濘不堪,晴天揚塵蔽日,街角的垃圾桶永遠往外淌着酸臭的泔水。
反觀這輛馬車,通體上下纖塵不染,更應該出現在梅菲爾區的車道上,車身漆面是深得近乎發黑的普魯士藍,不是英國馬車常見的亮漆,車窗玻璃後垂着絲絨窗簾,簾布上織有精美的巴伐利亞的雪絨花暗紋。
馭座上的車伕穿一件普魯士藍的長風衣,領口彆着琺琅胸針,那兩匹牽引的轅馬是漢諾威溫血馬,胸肌寬厚,腿腱修長,蹄鐵擦得鋥亮,正呼隆隆噴出蒸汽勃勃的響鼻。
最引人矚目的是,在兩個輪轂之間的車軸上方,嵌着一枚鎏金圓盤徽章。
徽章中央是巴伐利亞王國藍白相間的菱形盾徽,盾徽兩側由兩隻雙尾獅鷲拱衛,獅鷲的前爪各握着一支纏繞蛇杖的十字徽,那是藥學與化學的古老象徵。
徽章外圈,用哥特體德文銘刻着一行字——
【Farbenfabriken vorm. Friedr. Bayer & Co】—————弗裏德裏希·拜耳聯合染料工廠,正是拜耳化工公司自1863年創立以來沿用至今的企業標識。
酒吧內衆人噤若寒蟬,此刻車門打開,先是一位神情冷峻的祕書快步上前,俯身鋪好踏腳。
下一秒,一根昂貴的黑檀木手杖,重重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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