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前,拜耳先生還不忘叫來老管家施耐德,告訴他關上窗簾和大門,威斯考特教授囑咐,在他們三人結束談話之前,任何僕役都不允許靠近這間會客廳。
這對吳桐無疑是莫大的信任,也讓吳桐頓感不安。
接下來他們要說的話,一定非常重要。
不多時,會客廳那厚重的絲絨窗簾已經完全拉攏,大門緊閉,將梅菲爾區的夜風和塵囂隔絕在外,老管家施萊德退出去時,將最後一道門縫無聲合攏。
壁爐裏的橡木燒得正旺,偶爾進出幾點火星,拜耳先生坐在大扶手椅裏,擱下手裏的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緣,一縷青煙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威斯考特教授坐在他對面,十指交叉放在膝頭,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深潭,二人的緘默令吳桐如坐鍼氈,他感覺這間客廳裏似乎在憋蓄一場大雨。
最後,窒息的沉默被拜耳先生打破。
“我和約翰這次回德國,不是因爲什麼財務問題。”他看着吳桐:“普通的財務問題,是不值得我們兩個創始人親自跑一趟的。”
威斯考特點點頭,接過話來:“我們回去,是因爲我們發現,有人在試圖肢解拜耳化工,對方手段很老辣,不是用一種方法,是同時從三個方向。”
在吳桐震驚的目光中,拜耳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苯酚,阿司匹林的核心原料。”
“你應該非常清楚。”老人對吳桐說道:“合成阿司匹林需要用到大量的苯酚,而苯酚主要從煤焦油中提煉,是煤氣燈照明和煉焦行業的副產品。”
“我們在薩爾區的三家煤焦油分餾廠,上個月同時中止了供貨合同,據對方所說,有人出價是我們的一點五倍,他們不談判不議價,直接賠償違約金,只爲了切斷供應。”
“拜耳化工是全球最大的苯酚買家。”威斯考特嘆了口氣說:“能同時讓三家供應商不惜毀約也要斷供的人,不是普通的競爭對手。”
“第二,專利。”拜耳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們在瑞士的專利律師發現了一份專利申請,對方提交的合成路線和阿司匹林幾乎完全一致,只修改了一箇中間步驟。”
“他們堅稱,這是一種全新的乙酰水楊酸衍生物,不侵犯我們的專利權,但後來我調查過了,這份申請的背後,是一家在蘇黎世註冊的空殼公司。”
“第三,市場。”威斯考特教授接過話來:“我們的染料部門在巴伐利亞州有四個印染廠,其中三家在上個月,先後被當地政府以衛生檢查、稅收稽查、消防隱患爲由暫停生產。
“停產的週期,恰好覆蓋了英國皇家軍需部招標的最後期限。”拜耳先生嘆了口氣說:“招標要求提供穩定的產能證明,但我們在德國的產能證明,因此被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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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約翰花了五個禮拜的時間。”拜耳先生頓了頓,冷冷說道:“第一週,我們去到柏林,敲開了帝國商業部的大門,談判過後,巴斯夫願意讓出部分苯酚配額,用來恢復阿司匹林生產。”
“第二週和第三週,我們的專利律師團在伯爾尼打贏了那場異議,那家空殼公司敗訴之後,一夜之間註銷,申請人和註冊地址全部消失。”
“第四周和第五週,巴伐利亞州政府對印染廠的處罰被撤銷——爲了這事,我和約翰親自去趟了慕尼黑的工廠。”
他看着吳桐:“那封緊急電函是真的,公司這段時間確實出了事,但我們沒告訴你的是,三件事同時發生,絕對不是巧合。”
說罷,拜耳先生轉向威斯考特教授:“你說對吧,約翰。”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
威斯考特教授摘下眼鏡,掏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着。
“我委託在帝國商業審計部的同事,幫我查了那家蘇黎世空殼公司的股權結構,穿透三層之後,最終控股方是一家在瑞士註冊的投資基金,投資者是一名英國人。”
老人言盡於此,吳桐也自然知道了這家基金的發起人是誰——前倫敦皇家學會通訊會員,劍橋大學數學系教授,詹姆斯·莫里亞蒂。
老教授將眼鏡重新戴好:“這就是爲什麼,今晚我們想和你談談這個人,我們是想告訴你,歐洲大陸上很多罪惡都與他息息相關,我們對他的手段知之甚少,這回算是一次切身體驗。”
拜耳先生點點頭,他看着吳桐:“我知道你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正在追查他,你們在倫敦破獲的那幾樁案子——水族館海怪、音樂會自燃、藍道申森林——這背後全都有他的影子。”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替我們擔心。”拜耳先生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直率:“我們是想讓你知道,這個對手會用一切意想不到的方式攻擊你,商業、法律、輿論、甚至武力。
“他對付了我們,沒能成功。”威斯考特接過話:“但他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同時運作三條戰線,跨越三個國家,在短短六週內,差點成功肢解一家全球最大的化工企業。”
他望向吳桐:“你必須清楚,你要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罪犯,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的陰謀家。所以我對你的建議只有一個:做好最壞的準備,永遠不要低估他。
聽完這些話,吳桐良久不語。
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對視一眼,吳桐發現,兩位老人的面色上,齊齊閃過一絲與他們年齡地位不符的猶豫。
吳桐不禁好奇,他正襟危坐起來,見兩個老人還在互相遞眼色,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直截了當問出來:“二位前輩,您們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想交代給晚輩的?”
兩位老人又對視了一眼,最後是威斯考特教授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現在正在和那位大偵探一起追緝莫里亞蒂。”老教授斟酌着說道:“在這次重返德國的過程中,我們也對莫里亞蒂進行了一些調查,結果意外獲知了一些奇怪的情況。”
“哦?”吳桐立時來了興趣。
“這些事談起來有些褻瀆。”老人垂下頭,用手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你應該知道,德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吧?”
吳桐點點頭,雖然德意志帝國沒有確立單一的國教,不過全國絕大多數人口信仰路德宗和加爾文宗合併的普魯士聯合基督教。
儘管俾斯麥在1871-1880年發動了所謂的文化鬥爭,用來對抗天主教勢力,不過在現在的1888年,雙方已經基本達成妥協。
“問題就出在這裏。”拜耳先生重重嘆了口氣:“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發現,莫里亞蒂在薩爾布呂肯兼併了一所鋼鐵廠,並且......那個地方,存在異教徒。”
“異教徒?”吳桐不由喫了一驚,對於他這樣一個無神論者來說,這個詞着實新鮮。
“是的。”拜耳先生點點頭,火光將他臉上的皺紋刻得更深了:“前去調查的人告訴我,在那個山谷裏,人們信仰的不是上帝,而是刻滿褻瀆的太陽和女神,那裏的小鎮廣場上,人們日夜狂歡,慶祝他們所謂的‘神賜的豐饒'。”
“我們不知道這個信息對你是否有用。”威斯考特教授苦笑着說道:“這個人從不留下任何對自己不利的破綻,希望你們這次前往德國,能夠有所收穫。”
“謝謝您,教授。”吳桐笑着點頭,默默記住了這個看似無關的信息。
接下來,拜耳先生的招待一如既往的熱情,等到吳桐返回萊姆豪斯,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
馬車在彭尼菲爾德巷口停穩時,吳桐發現,自己暫住的二樓燈還亮着,煤氣燈的火苗調得很小,隔着綠玻璃窗,暈成一團朦朧的光斑,在這條入睡的暗街上格外扎眼。
然而當他推開門後,頓時愣住了。
小廳裏擠滿了人,不是十個八個,是把整間診所塞得滿滿當當。
靠牆的長椅上、診案邊的方凳上,二樓的樓梯階上,放眼望去到處是人,空氣裏瀰漫着旱菸味、汗味、還有潮汕功夫茶特有的苦澀味,在煤氣燈的暖光下混成一片。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盤腿坐在地上,有人靠在藥櫃邊,懷裏還抱着睡熟的孩子,瞧這陣勢,想必他們已經等了不知多久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蘇黑虎,老人今晚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棉布馬褂,腰緣系得整整齊齊,他這麼一起身,滿屋子的人紛紛從各自的位置上站起來,原本蹲在牆角打盹的幾個後生也猛地驚醒,揉着眼睛跟着站直。
“小吳先生。”蘇黑虎深深躬下身子,抱拳拱手道:“您回來了。”
“這如何使得!”老人這副鄭重的樣子,立時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然而還沒來得及答話,人羣自動往兩邊分開,給他讓出一條通往診案的路。
蘇黑虎沒有放下手,老人深吸了一口氣,開口時壓過了滿屋的嘈雜:“小吳先生,您當得起這一禮,今晚老頭子我帶着萊姆豪斯的街坊們過來,是想親口跟您說幾句話。”
老人拉住吳桐的手,一字一句道:“那羣混蛋剃刀黨,從咱們的檔口撤走了!”
老人甫一言語,後面的街坊們再也按捺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湯米·謝爾比果然遵守了約定,就在今天傍晚,從彭尼菲爾德巷到考斯韋大街,所有掛着華人招牌的鋪子,都來了一羣剃刀黨的人。
起初大家都以爲他們是來增租子的,個個害怕得不行,然而這回剃刀黨一反常態很是客氣,他們先找到咱們各個堂口的話事人,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宣佈——從今晚起,這片區域歸華人自治了。
老人環顧四周,提高了音量:“四十年了,從第一批廣東水手在萊姆豪斯上岸那天起,華人在這條街上,被這幫洋鬼子收保護費,收了整整四十年。”
“咱們換了多少撥人,受了多少欺負,一直都想着息事寧人,沒人敢吭聲。捱打,忍着;被搶,忍着;連家裏婆娘被調戲了,也只能把門關得更緊一些。”
蘇黑虎拉着吳桐的手,越攥越緊,聲音也逐漸發額:“四十年了,我沒想到咱華人在這異國他鄉,還能有挺直腰桿子來的一天,小吳先生,您纔來了多久?居然就能...……”
蘇黑虎的話還沒說完,人羣中一個婦人已經哭出了聲。
她是潮州來的張嬸,家裏有大大小小三個孩子,在彭尼菲爾德巷口擺了個賣腸粉的小攤,前年丈夫在碼頭扛包時被壓斷了腿,全靠她一個人起早貪黑撐着一家五口。
剃刀黨每個月來收保護費,她總是最後一個交——不是不想交,是實在湊不齊。
“吳醫生。”張嬸擠到前面,從懷裏掏出兩個紅雞蛋,雙手捧到吳桐面前:“俺家裏沒什麼值錢東西。這倆雞蛋您一定要收着,出門前剛剛煮好的,俺家男人腿壞了,來不了,他讓俺替他給您磕個頭。
她說着就要往下跪,吳桐搶上一步扶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託住。
“張嬸,您別這樣。”他搖搖頭說:“折煞我了。”
張嬸抬起頭,眼淚消了滿臉,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只是把那兩個紅雞蛋往他手裏塞。
福建雜貨鋪老闆終於從人羣后排擠了出來,他走到吳桐面前站定,麪皮漲得通紅,憋了很久才說出話來:
“吳先生,我李阿四是粗人,以前您救那個偷東西的洋人乞丐,我砸過您的窗戶,罵過您喫裏扒外,這話我今天當着衆街坊們的面說,是我不對,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時眼眶通紅:“您比我強,不是因爲您讀過書,不是因爲您認識洋人老爺們。是您心裏裝着所有人,不管北方南方,不管廣東福建。”
他說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支旱菸杆,他接過去捏在手裏,狠狠抽了幾口。
接下來的人一個接一個。
客家商會的蔡代表送來了一塊大匾,上面燙金寫着“仁心濟世”四個字,從帖子上看,木料是潮州會館捐的,字是福建會館的老師傅刻的,匾是客家商會出的工。
一塊匾,四邑人、廣州人、潮州人、客家人——全都湊齊了,這在萊姆豪斯,還是頭一回。
協天宮的廟祝陳伯顫顫巍巍站了出來,老人說話漏風,牙齒掉得沒剩幾顆,他說今天給關帝爺上了三炷香,香灰不打彎,青煙直直往上,關帝爺聽見了,關帝爺應了。
碼頭幫也上前來了,很顯然,這羣半大小夥子是下工後趕過來的,褲腿上的泥點子都還沒幹透,他們快言快語,直言不諱說知道先生的診所被燒,只要需要出工出力,他們辭工也要來幫,絕無二話。
教會學校的女教師姓周,廣東佛山人,是孟知南在聖巴塞洛繆護士學校的學姐,她說話輕聲細語,和周圍粗聲大氣的漢子們截然不同,然而她說的話,分量一點也不輕。
她最後一個走上來,泣淚漣漣告訴吳桐,說今天下午,班上有一個七歲的男孩,從出生起就生活在萊姆豪斯,他舉起手問:老師,以後還會有英國小孩罵我是青蟲嗎?
吳桐沉默了很久。
在這個瞬間,他似乎聽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自己的聲音,似乎是在過去遙遠的歲月裏,曾經的自己抬起眼眸,望穿了悠悠幾十載歲月,傳來了一聲欣慰的喟嘆——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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