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天宮的燭火跳了又跳,關聖帝君鳳眸微闔,金身在高懸的供案上輕睨着滿堂凝重,看了整整四十年的人間恩怨。
今夜殿裏站滿了人,卻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噼啪聲。
孟知南孤零零站在正殿中央,把所有目光都背在身後,只望着堂上那杆老煙槍明明滅滅的火頭。
上下燭光照拂而來,披散在女孩身上,吞噬掉她全部的影子,就宛若她目前的處境,暴露在宮苑廊坊無數雙審視的目光下,退無可退,躲無可躲。
“諸位前輩,諸位街坊。”她聲音裏有一絲顫抖,可仍然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很抱歉這麼晚把大家都吵鬧過來,是我自作主張請陳伯鳴鐘的,與旁人無關。”
老蘇黑虎聽到這話,煙桿從嘴邊挪開半寸,灰白的眉毛往下壓了壓。
“我來,是想替一戶人家求個情。”
人羣發出竊竊私語,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碼頭那家新開的日本居酒屋,今天中午被咱們華人砸了。”
“老闆叫伊田敬介,本州島長野縣人,以前是西鄉隆盛的舊武士,明治維新廢刀廢祿,他沒了活路,也不想給日本軍政府賣命,所以帶着老婆孩子逃到倫敦來。”
“我來,是想給這家日本人,求一條生路。”
一句落地,滿堂寂然。
殿中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低語,碼頭幫幾個後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交換了幾個震驚的神色,紛紛噤聲沒敢說話。
堂上幾位老資歷的紅旗管事端坐如山,早就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們不可置信盯着堂下的小姑娘,各種飽含憤怒疑惑的目光直刺向她。
蘇黑虎把煙桿往桌沿磕了磕,止住了衆人的竊竊私語。
他慢慢抬起頭,額頂那道豎把在燭火映照下,猶如馬王爺的第三隻眼:“你大半夜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就爲這事?”
“是。”孟知南不卑不亢,迎上老人的目光。
老頭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煙桿慢慢擱在桌上,那動作很輕,卻令坐在後排的郭天照莫名感覺後背陣陣發涼。
“你知道日本人跟咱們中國人是什麼關係嗎?”蘇黑虎聲音隆隆,他目光往堂下掃了一圈,像是在替所有人問出這句話。
“知道。”孟知南答。
“知道你還來?”老頭子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父親在家書上沒教過你——日本鬼子都幹了些什麼嗎?”
老人怒目圓瞪:“日本人在琉球幹了什麼?長崎那樁事纔過去幾年?他們打死了咱們北洋水師的兵,轉頭賠幾個錢了事,朝廷不要臉,咱們中國人不能不要臉!”
孟知南的嘴脣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蘇黑虎已經堵上話了。
“他家能在萊姆豪斯落腳,不是咱們心善,是公孫先生慈悲。”他用煙桿朝堂下點了點:“公孫先生替他們作保,大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你還想怎樣?讓街坊們給他們賠不是?”
公孫閼在堂下雙手合握,朝左右各拜了拜,刀條臉上掛着那副永遠不鹹不淡的表情,什麼也沒說。
“這事我當你無知,少來摻和。”蘇黑虎一句話,給這場鬧劇蓋棺定論:“都趁早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工上學,大家散了散了。”
人羣響起窸窸窣窣的騷動,唯獨孟知南沒動。
“咱們之前也被英國人欺負。”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正殿裏,就像一塊巨石落在水面上:“剃刀黨收了我們四十年的保護費,砸了多少家鋪子,打了多少人,諸位不是不知道。”
她抬起眼,短髮颯沓,掃過堂上下每一張沉默的面孔:“現在輪到我們有力量了,我們反倒去砸別人的店,往別人門口潑泔水,罵別人的孩子是‘倭寇”——那我們跟那些英國人,跟那些剃刀黨,又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像一把鹽撒進滾油裏,正殿瞬間炸開了鍋。
碼頭幫帶頭砸店的那幾個後生猛地站起來,滿臉漲紅,被旁邊的老管賬一把拽住袖子;幾個紅旗管事交頭接耳,有人連連搖頭;就連廊下站着的草鞋仔們也騷動起來,各種雜音從檐下漫進正殿,彷彿一鍋正在沸騰起來的開
水。
蘇黑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老頭子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提高音量,可他的聲音比剛纔所有的話都重,重到每一個字砸在地上,都能聽見嗡嗡迴響。
“你知道你剛纔說了什麼嗎?”老人緩緩站起來:“你說咱們跟英國人沒區別——你知道爲了讓咱們在這條街上挺直腰桿子,你那位吳先生費了多少心血?這條街上多少人替他捏着一把汗?多少人巴望他能成功?”
孟知南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剃刀黨拿槍指着他的頭!他都沒眨一下眼!你倒好,他前腳剛走,你後腳就替他認了一門親——————跟那戶來路不明的日本人做一家人!”
老人越說越激奮,額頂那道舊疤在燭火下隱隱透紅:“你替日本人求情,你替日本人說話,你還拿英國人跟咱們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孟知南站在正殿中央,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湧,她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堵得死死的,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她用力抹了把臉,轉身就跑。
木門被她撞開,吱呀一聲在夜色裏晃了又晃,滿殿的人誰也沒有出聲,只有燭火還在跳,關聖帝君還在高處沉默的收斂眉目。
蘇黑虎一屁股坐回太師椅裏,煙桿塞進嘴裏連抽了好幾口才發覺菸絲早就滅了,他把煙桿往桌上重重一拍,低聲罵了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郭天照從檐下直起身,看了一眼正殿裏那些交頭接耳的紅旗管事,又看了一眼孟知南跑出去的方向,自顧自大步跟了出去。
協天宮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孟知南蹲在石階上,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無聲無息。
郭天照走過去,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粗藍布帕子,輕輕遞到她面前。
孟知南抬起淚眼,正望見煤氣燈光灑在郭天照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她沒去接帕子,只用袖口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啞啞的問:“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不蠢。”郭天照手裏的帕子仍然舉着:“你做得對。”
孟知南怔怔看着他,郭天照沒多解釋這句話,只是把帕子又往前遞了遞。
“蘇老伯那邊,我去勸。”他輕聲開口:“我這段時間要出趟門,我在武館街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明天我交代他們去居酒屋守着,再有人來鬧事,我讓他們搪塞過去。”
孟知南垂下眼,接過帕子,輕輕按在眼角,過了很久纔開口。
“謝謝你,郭大哥。”她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還有未乾的淚痕,但淚痕底下的光已然變得不一樣了。
“我有自己的辦法。”
【旅行日記,1888年4月30日,作於凌晨1:20】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我在牀上躺了將近一個鐘頭,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福爾摩斯剛纔說的那些話——五月節、古凱爾特、大遊行、柳條人、活人獻祭......】
【窗外那輪微笑太陽正對着我的窗口,月光把十二道彎弧照得慘白,我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啤酒杯砸在牆上的脆響。】
【緊接着是亞瑟的怒吼。】
【我用的是“怒吼”這個詞,不是“喊叫”,不是“爭吵”。】
【我從未聽過亞瑟用這種聲音說話,認識這麼久,我見過他憤怒的樣子,也見過他壓抑的樣子,但從沒見過他失控的樣子。】
【我穿上外套衝出門時,福爾摩斯已經站在走廊裏了,他的大衣直接套在睡衣外面,手裏還端着那盞風燈,顯然也沒睡。】
【我們剛走到樓梯拐角,一股濃烈的朗姆酒味就從他的房間裏湧出來,亞瑟不知從哪兒搞到了一整瓶這玩意,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全灌了下去,然後踉踉蹌蹌下了樓。】
【他站在酒館中央,手裏攥着空酒瓶,衝那羣還沒散去的男人大聲質問,他問他們知不知道上帝,知不知道摩西十誡,知不知道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結局。】
【那羣男人看着他,就像看一隻會說話的猴子。】
【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把啤酒杯舉過頭頂朝他致意,就像他們剛纔朝海爾嘉致意一樣,那個禿頂老頭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亞瑟面前,故意歪着頭,用一種逗狗的語氣說“再說一遍,我們都還沒聽夠”。】
【亞瑟揪住他的領子,一拳打在他臉上。】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很快,亞瑟畢竟是個軍人,前三拳結結實實砸翻了兩個人,但對面有三十個人,你一拳我一腳足夠把他淹進去了。】
【等我和福爾摩斯衝進人羣,奮力把他拖出來時,他的眉骨裂了,嘴角淌着血,手背上全是碎玻璃劃開的口子,他還在瘋狂揮舞拳頭,嘴裏用含混不清的英語怒罵着。】
【我第一時間把他腰間皮袋裏那把手槍掏出來了,謝天謝地,他還沒至於糊塗到拔槍對峙的地步,我親眼看到海爾嘉的父親——就是那個擦杯子的老闆,從櫃檯底下抄起一支烏黑油亮的雙管獵槍,虎視眈眈看着我們。】
【那個禿頂老頭從地上爬起來,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他嘿嘿笑了,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自豪的說:“外鄉人,等五月節過完,你們就知道了,我們的神是活的!”】
【我們把亞瑟拖回樓上,我讓福爾摩斯按住他,自己回到房間,揹着他們從時零空間裏拿出了急救包。】
【傷口處理不算複雜——眉骨的裂口縫了四針,手背的碎玻璃用鑷子一片一片挑了出來,嘴角的腫脹等它自己消退就行。】
【看來,這個小鎮對我們每一個外來者,都在不動聲色中展露出了不同的底色,這裏遠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友好平和————實際上,我隱隱感覺到,殺機正在逼近。】
【此地不宜久留。】
【——吳桐,於埃森巴赫小鎮旅店二樓客房】
“等到天亮,我們就離開這裏吧。”
吳桐收拾起醫療包,不動聲色又放回到時零空間裏。
亞瑟頭上裹滿繃帶,他躺在牀上,看上去酒醒了不少,只不過情緒還有些激動。
“這羣該死的異教徒。”他嘟嘟囔囔咒罵了一句,不過還是接受了吳桐哦提議:“明天就走,這鬼地方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相反,福爾摩斯對此不爲所動,他拉過張椅子坐下,面無表情說:“你們先走吧,咱們暫時分開行動,後天在韋塞爾鋼鐵廠外圍匯合,放心,我不會耽誤大方向的調查。”
“What?”吳桐和亞瑟齊齊喫了一驚。
“我對這個鎮子越來越感興趣了。”他端起諮詢偵探的戲謔口吻道:“漢娜·瓦格納,還記得嗎?那個失蹤的孩子,鎮長可還心急如焚的等着把她找回來呢!”
“什麼?”吳桐聞言頓時一驚:“你要留在這裏把那孩子找回來?”
亞瑟也有些不明所以,他悶聲悶氣的說:“這件事......讓這個該死的小鎮自己處理就行吧,這好像和咱們的目標沒什麼關係吧。”
“從表面看來,確實沒什麼關係。”
福爾摩斯攤開手道:“不過我有一種直覺,結合我多年接受委託的經驗來看,許多時候在同一片土地上發生了兩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內裏大概率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行吧。”亞瑟肩膀一垮,算是變相承認了福爾摩斯的這種理論。
“無論調查結果如何,五月一日黃昏,我們在薩爾河谷北岸碰頭。”吳桐展開那捲地圖,指了指一處標記地點:“這裏有一處舊鳥瞰站,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夠俯瞰到整個鋼鐵廠的全貌。”
就這樣,三人定下了這樁計劃——吳桐和亞瑟先行騎快馬離開這座小鎮,福爾摩斯則暫且留在這裏,準備明天一早就去拜訪那位焦急的鎮長。
換他的話說,明天這次猝然登門,必定會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