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圍觀的人羣,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逆轉驚得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直到燕家人狼狽逃走,才爆發出巨大的驚歎和議論聲。
“我的天!燕家就這麼跑了?”
“那老道就看了一眼,胡供奉就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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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也好厲害!十幾個人一眨眼就全倒了!”
“這師徒二人,到底是何方神聖?連燕家都惹不起?”
“這下燕家可踢到鐵板了!哈哈,平日裏作威作福,也有今天!”
議論聲中,有幸災樂禍,有驚訝好奇,更多的是對雲松子師徒的敬畏。
孟言巍看着燕家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但並未多言。
他走到師父身邊,低聲道:“師父,我們走吧。”
雲松子點了點頭。
此地鬧出如此動靜,已不宜久留。
兩人不再理會周圍的議論,轉身,向着人羣外走去。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送着這對神祕的師徒離去,無人敢上前搭話。
師徒二人穿街過巷,準備尋一處僻靜的客棧落腳,過一夜在繼續趕路。
就在他們過兩條相對冷清的巷口,準備進入一條稍顯僻靜的街道時,孟言巍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瞳孔驟然收縮,目光死死盯向前方巷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裏,蜷縮着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正是之前那個被他從燕仕豪腳下救出,被他贈予五兩碎銀,讓其趕快離開的乞丐。
只是此刻,這乞丐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牆角,身下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的血泊,正緩緩開,浸溼了的地面。
他身上的破衣服被扯得更爛,裸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青紫色的淤痕和清晰的新的踢踹腳印。
那張本就髒污的臉,此刻更是沾滿了血污,雙目圓睜,空洞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早已沒了聲息。
死了。
他還是死了。
孟言巍給他的那五兩碎銀,也早已不翼而飛。
顯然,是有人看到了孟言巍贈銀給乞丐,起了歹心,尾隨這可憐的乞丐到了這僻靜處搶奪。
乞丐不肯反抗,最終,被活活打死在了這裏。
五兩銀子,夠尋常人家數月家用了,如今因爲孟言巍的一個舉動,卻買走了乞丐纔剛剛獲得一線生機後脆弱的性命。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孟言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雕。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這具蜷縮在血泊中的屍體,看着面前這雙絕望,空洞的眼睛,耳邊似乎還回響着乞丐最後那句焦急的“公子快走”。
一股冰冷的寒意以及巨大的悲哀籠罩了孟言巍的全身。
他救了對方,卻又害死了對方?
如果不是他出手,如果不是他給了那五兩銀子,這乞丐最多也就是被燕仕豪踢打一頓,受些皮肉之苦,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地活着。
至少不會這麼快,以如此悽慘的方式,死在這無人問津的骯髒巷角。
他的出手,他的善意,卻成了乞丐的催命符。
一股難以言喻的迷茫痛苦,還有一絲自我懷疑,瞬間盡數湧上言巍的心頭。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沉默的師父雲松子,聲音乾澀得厲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父,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話,孟言巍像是在問師父,又像是在問自己。
“如果不是我救他,他或許不會死。
或許至少不會這麼快,死得這麼慘。”
孟言巍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那具冰冷的屍體上,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可我只是想幫他,給他一條活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錯的是我嗎?還是...”孟言巍抬起頭,望向巷口外那片看似繁華,實則冷漠無情的郡城,聲音低沉中帶着幾分困惑:“這個扭曲的世道?”
風,吹過空蕩的巷口,捲起幾片落葉,落在血泊邊緣,又被染紅。
雲松子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面對如此殘酷現實而產生的動搖與迷惘。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也投向了那具屍體。
有些問題,沒有什麼答案。
人的成長,註定伴隨着痛苦與反思。
這昌集郡城的一角,這倒在血泊中的無名乞丐,將成爲孟言巍修行路上又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記,迫使他去思考,何爲善,何爲惡,何爲救贖,何爲因果,以及在這渾濁的世道中,保持初心當何以爲繼。
雲松子沒有立刻回答孟言巍的問題。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弟子的肩膀。
手掌溫暖而沉穩,安撫着孟言巍。
“巍兒。”雲松子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世間有些事,沒有對錯。
有些選擇,結果難料。
頓了頓,雲松子繼續道:“你救他,是出於本心善念,此心無垢。
他因財遭劫,是世道險惡,人心叵測。
兩者之間,並無必然因果,卻有命運糾纏。”
雲松子收回手,看向孟言巍,眼神深邃:“你現在所思所惑,並非對錯二字可以涵蓋。
你是在問心,問自己的道,問這蒼茫世道之下,修行爲何,持正爲何,救贖爲何。”
“這一關。”雲松子的語氣微微加重:“你自己去想,去悟,去尋得答案。
若能想通,心念通達,文心澄澈,融法境水到渠成。
若困於其中,一味偏執迷茫,則前路崎嶇。”
說罷,雲松子就沒有再多說了。
有些話,點到即可。
剩下的,需要孟言巍自己去咀嚼,去領悟。
孟言巍沉默着,師父的話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乞丐,他彎下腰伸手,輕輕將乞丐圓睜的雙眼合上,又扯下自己一片乾淨的衣角,蓋在了他的臉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低聲道:“師父,我們走吧。”
雲松子微微頷首。
師徒二人離開了這條的僻靜巷口,重新匯入郡城的人流。
喧囂依舊,繁華依舊,彷彿剛纔那場衝突與巷子裏的慘劇,從未發生過。
兩人尋了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客人不多不少的客棧。
客棧掌櫃見一老一少,氣質不凡,不敢怠慢,殷勤招呼。
簡單開好兩間上房。
孟言巍獨自坐在房間裏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