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郡城卻並未完全沉睡。
遠處的主街上,依舊燈火闌珊,酒樓妓館傳來隱約的絲竹與喧譁聲。
更近些的坊市,也有些許晚歸的行人與挑着擔子的小販。
點點燈火,如同星河倒映在人間。
孟言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了這些燈火,投向了郡城更深處,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投向了城牆之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廣袤而深受迫害的土地。
那裏,是下轄諸縣的方向,是沿途所見那些荒蕪的村莊,殘破的縣城,麻木的百姓所在的方向。
與眼前郡城裏的燈火通明相比,那裏是死寂的,是無聲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
他彷彿能聽到風中傳來隱約的哭泣,看到黑暗中閃爍的絕望眼神。
一邊是醉生夢死的繁華,一邊是水深火熱的死寂。
而他,才因爲仗義出手救了一個乞丐,而又間接因爲自己的善舉害死了對方。
善意,爲何結出惡果?
救贖,爲何反成催命?
持正修行堅守本心,在這黑白顛倒,善惡難分的世道裏,究竟意義何在?
是螳臂當車,還是自尋煩惱?
孟言巍靠在窗邊,望着眼前這光暗交織,矛盾扭曲的景象,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眼中神色變幻不定。
人皇幡靜靜立於房間角落,幡面微微無風自動,玄黃之氣流轉,似乎也感應着主人激盪不寧的心緒。
隔壁房間,雲松子盤膝靜坐,神識微微散開,感知着弟子房間內的氣息波動。
他知道,此刻的孟言巍,正站在心關的隘口,在迷茫與反思中,尋找着屬於自己的答案。
這一步,沒有人可以替他過關。
長夜寂寂,燈火闌珊。
孟言巍獨立窗前,心潮卻如怒海翻騰,難以平息。
“錯的是我嗎?還是這個世道嗎?我該怎麼做?”
無數疑問在孟言巍心中盤旋,幾乎要將他的文心攪亂。
就在迷茫與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的瞬間。
記憶深處,一幕幕場景從心底浮現。
那是好幾年前,還在五豐縣孟家老宅的時候,父親在教導他和大哥修煉的時候,常掛在嘴邊的話。
那時的孟希鴻,修爲並不高,也不過練氣而已,但眼神總是無比堅定。
孟希鴻摸着孟言巍兩人的小腦袋,聲音沉穩有力:
“卿兒,巍兒,你們要記住,修仙之路,漫長艱險,但無論走多遠,攀登多高,都不可忘記本心。”
“修士之間爭鬥,爭奪天材地寶,探索祕境險地,那是爲了爭奪機緣,這是修士與修士之間的爭鬥。”
“修士感悟天地,引氣入體,錘鍊己身,對抗雷劫天罰,這是與天鬥,是爲了逆天改命,追求長生與大道,這是修士與天的爭鬥。'
“但是!”
孟希鴻的聲音突然加重,目光如炬,看着他們:“若是修士自以爲超凡脫俗,便視凡人如螻蟻草芥,肆意欺凌屠戮,踐踏。
若是修士仗着修爲高深,便凌駕於衆生之上,只知索取,不知庇佑,甚至以凡人爲資糧,爲玩物,那便是徹底忘記了修仙的初衷!”
“我們修仙,修的便是一個道心通達,承正道,更應謹記!
力量,是用來守護,用來開闢,而不是用來欺凌和毀滅!”
父親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穿越時間長河,在孟言巍此刻混亂的心湖中轟然迴響!
緊接着,是師父雲松子日復一日的教誨,關於文道修行的真諦:
“文道修士,養浩然正氣於胸中,修的是己身心之堅定。
浩然氣,至陽至剛,充塞天地,其本源在於正,在於對天地正氣,人間正道的堅守弘揚。”
“我們的力量,源於對道的理解,對理的踐行。
真正的文道修士,當以天下蒼生爲己任,以滌盪妖邪,匡扶正道,庇護黎民爲修行之途。
“巍兒,你既被人皇幡選中,便需承擔其中因果。
但切記,人皇二字,重若幹鈞。
此非爲凌駕,實爲承載。萬民之心繫於一身,萬民之願承於一肩。心向於我,則捨身守護;衆叛於我,則揮刃肅清。”
父親關於本心與初衷的告誡,師父關於浩然正氣與蒼生爲己任的闡釋。
在這一刻,如同兩條原本清晰的溪流,在孟言巍的文心世界中交匯激盪。
片刻後。
孟言巍原本迷惘的文心,豁然開朗!
沒錯!
他救那乞丐,是出於本心的善念,是不忍見弱者被欺凌的正氣驅使。
此心,無錯!
乞丐之死,是源於人心的貪婪與兇殘,是源於這郡城看似繁華實則冷酷,弱肉強食的規則,是源於那些高高在上者只顧自身享樂,對底層苦難視而不見,推波助瀾的扭曲秩序!
錯的,從來不是他想要伸出援手,不是那份想要給予希望的善意!
錯的是這個喫人的世道!
是這個不給底層百姓活路,視百姓如螻蟻草芥,只在乎上層利益與表面太平的荒唐規則!
是那些早已忘記修行初衷,只顧眼前利益和享樂的所謂強者!
孟言巍的迷茫痛苦,源於將世道之惡,錯誤地歸咎於自身的善。
他的困惑與動搖,源於對理想與現實巨大落差的無力感。
但,正因爲世道如此,正道才更顯珍貴!
正因爲有黑暗,光明才更需要有人去點燃,去守護!
他要做的,不是因噎廢食,不是懷疑自己的善念與初衷,而是更加無比堅定地恪守己心,不忘父親與師父的教誨,不忘自己踏上修行之路時,那份想要變得強大,想要保護重要之人,想要爲這渾濁世間帶來一絲清朗的初心!
修行,不是爲了讓自己變成冷血無情,凌駕衆生的怪物,而是爲了擁有足夠的力量,去踐行心中的道義,去庇護那些無力自保的弱小!
念及於此,孟言巍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打通!
一直縈繞心頭的迷霧瞬間消散,糾結不清的鬱結豁然貫通!
前所未有的道心清明!
他的文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通透澄澈,堅定!
彷彿一塊被反覆捶打,淬鍊的美玉,終於綻放出內蘊的溫潤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