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大營的。

他走在隊伍最前面,腳步虛浮,眼神渙散。

身後跟着的十來人,個個帶傷,有的互相攙扶着,有的拄着劍當柺杖,有的被人揹着。

來時四五十人,整整齊齊,意氣風發。

回來時只剩這十幾個,還都是殘兵敗將。

他不敢回頭,不敢數,不敢看那些空出來的位置。

但那些人的臉,一張張在他腦海裏晃。

那個十九歲的年輕子弟,出發前還跟他說“家主,我一定好好表現”。

結果剛登上城牆,就被一塊板磚拍中後腦勺,直接栽下去,再也沒起來。

那個入了崔家四十年的老執事,築基圓滿,距離金丹只差半步,是崔家的中流砥柱。

結果被天衍宗那個叫秦戰的年輕人,一拳一拳活活打死。

他親眼看見老執事手裏的劍碎了,看見那截斷劍刺進對方胸口,又看見那截斷劍寸寸碎裂,最後只剩一個劍柄握在老執事手裏。

然後老執事就倒下了。

再也沒起來。

崔永年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他想起老執事臨出發前還跟他說:“三長老放心,這一戰,老朽豁出這條命,也要護着崔家子弟。”

豁出命。

他真的豁出去了。

崔永年閉上眼睛,眼眶發酸。

但眼淚流不出來。

他是崔家三叔祖,是崔家的主心骨,他不能哭。

他只能繼續走,繼續朝那頂屬於他的帳篷走去。

周鎮嶽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看着崔永年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也是一陣發寒。

崔家五十人,回來不到十五個。

死傷三分之二。

那個老執事,他在雲州混了幾十年,是聽說過名號的。

築基圓滿,劍法老辣,在圈子裏也算一號人物。

結果呢?

死在五豐縣的東牆城牆上了。

周鎮嶽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後。

周家四十三人,回來的還有三十出頭。

比崔家好點,但也損失了十來個。

而且他帶人上去支援的時候,周家那些刀修也傷了七八個,雖然沒死,但接下來還能不能打,不好說。

他看着這些疲憊不堪,渾身是血的周家子弟,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他們爲什麼要來這裏?

爲什麼要給林琅賣命?

王家已經滅了,林琅要獨霸雲州,他們這些世家,最後會是什麼下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崔永年的現在,可能就是他的明天。

周鎮嶽加快腳步,追上崔永年。

“崔長老。”他開口。

崔永年沒反應,繼續往前走。

“崔長老!”周鎮嶽提高聲音。

崔永年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周鎮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安慰?安慰什麼?

說“節哀順變”?

說“勝敗乃兵家常事”?

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麼用?

兩人沉默着對視了一會兒。

最後周鎮嶽只說了一句:“活着的人,還得活着。”

崔永年沒說話,轉身繼續走。

周鎮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進帳篷,看着帳篷簾子落下,把一切都擋在裏面。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明天,還會死更多人。

中軍大帳裏,林琅坐在主位上。

影七站在他身後,像一道影子,無聲無息。

大帳裏還坐着幾個人:鄭客卿、青鱗衛統領,還有林天。

這些都是林家的核心戰力。

林琅的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然後開口。

“兩天了。”

“第一天,小世家的人試探,死了八十多。

再到今天,崔家和周家上,崔家死傷三分之二,周家也折了十幾個。”

他頓了頓。

“該試探的,都試探完了。”

鄭客卿點頭:“五豐縣的防禦強度、陣法節點位置、守軍兵力分佈,那幾個金丹的戰力水平,基本都摸清了。

“那個老道士。”林琅看向影七,“你怎麼看?”

影七沉默片刻,說:“文道立言境圓滿,陣法造詣極高。

周鎮嶽那點本事,在他面前不夠看。

我出手的話,能拿下,但需要時間。”

“多久?”

“一炷香,最多一炷香。”

林琅點頭,又問:“孫皓呢?”

“金丹巔峯,瀚海珠在手,戰力不弱。”鄭客卿接過話茬,“崔永年和周鎮嶽加起來,不是他對手,但我應該可以壓制住。”

“孟希鴻呢?”林琅又問。

帳內安靜了一瞬。

孟希鴻這兩天一直沒有出手,就站在城樓上看着。

但他們都知道,這個剛突破金丹的天衍宗宗主,纔是最難纏的對手。

“情報說,他修的是大日烘爐經,所習大日烘爐拳已經練到第四式。”青鱗衛統領開口,“築基後期的時候就能斬殺金丹初期的王霸,現在突破金丹,戰力只會更強。”

林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半人半獸的臉上,看起來格外詭異。

“很好,越強,殺起來越有意思。”

林琅站起身,走到大帳中間。

“明日,總攻。”

所有人同時抬頭看他。

“鄭客卿,你帶本家護衛正面主攻東門。

青鱗衛統領,你帶青鱗衛側翼策應,隨時準備堵截撤退路線。

影七,你負責那個老道士,一炷香內必須拿下。”

他頓了頓,看向林天。

“林天,你和你的手下,負責盯死孫皓和孫渺,不用拼命,拖住就行,等影七解決那個老道士,騰出手來,他們就死定了。”

“至於孟希鴻。”

林琅眼中金紅光芒一閃。

“我來對付。”

衆人齊聲應是。

“都下去準備吧。”林琅揮手,“明日辰時,準時發起總攻。”

衆人退下。

大帳裏只剩林琅和影七。

影七緩緩開口:“那個老道士,是文道立言境圓滿,距離第六境只差一步,這種人,臨死反撲會很兇。”

林琅轉頭看他:“你怕?”

影七搖頭:“只是提醒。”

“那就好。”林琅重新坐下,“一炷香,我等你。”

影七不再說話,身形一晃,消失在大帳裏。

林琅獨自坐着,望着帳外的夜色。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五豐縣城樓。

孟希鴻站在同樣的位置,望着城外林家大營的燈火。

時隔多年依舊是在這五豐縣,只不過這一次孟希鴻終於有了與林琅正面衝突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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