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與其他州截然不同。
這裏世家林立、盤根錯節,卻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宗門坐鎮。
只有一家獨大的百盟商會,撐起了整州的半邊天。
商會會長劉乾收到請帖時,正撥着算盤珠子。
他今年六十出頭,修爲不高,堪堪金丹初期,放在修仙界裏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整個大離國的靈石流通,有三成要經他的手。
這雙手撥弄的不是銅板,是天下修士的命脈。
“宗門大賽?”劉乾放下算盤,把燙金請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眉頭擰成一團,“咱們徽州什麼時候摻和過這種事?”
管事周福躬身立在堂下,恭聲道:“會長,朝廷發了貼,世家宗門一律參賽,咱們不去不合規矩。何況陛下這次限了金丹期,各州的頂尖戰力都上不了場,這………………”
“這什麼?”
“這就有意思了。”周福嘿嘿一笑,眼中精光閃爍,“往年宗門大賽,徽州的商會隊伍去了也就是當觀衆的份。
可今年限了金丹,大家的起跑線可就拉近了。
會長您想,咱們別的不多,靈器、丹藥、符籙。
那是各州加起來都不夠咱們瞧的。
同樣都是金丹境,咱們一身神裝往那一站,勝算不就比別人大了?”
“咱們商會金丹境的供奉,有多少人?”
周福略一沉吟:“明面上有七個,暗地裏......還有四個,一共十一個。若加上少爺的話,那算十二個。”
“算十一個吧。”錢萬兩嘴角抽了一下,“那混小子不知道又偷拿了老子的錢跑哪去了,指望他還不如指望靈雞下蛋。”
周福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錢萬兩又把他叫住,眼裏忽然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再準備一批上好的靈器、丹藥,一併帶去京城。到時候各州宗門都在,生意不能耽誤。”
周福一愣,旋即會心一笑:“會長高明,打着打着,東西就賣出去了。”
“少拍馬屁,去辦。”錢萬兩擺擺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我記得宋家是不是跟天衍宗有過節?給他們送點資源過去,讓他們到時候去探探天衍宗的底。”
隨後劉乾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欞。
徽州城的喧囂撲面而來。
街面上車水馬龍,商號林立,靈舟穿梭如織。
這座城是他一手撐起來的,從他爺爺將商會交給他,到如今掌控大離三成靈石流通的巨無霸,四十年了,
當時確實是將近百家宗門世家聯合共同話語權,但是如今這百盟商會姓劉,他劉乾花了二十年時間肅清了內部問題,現在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他劉乾的聲音。
窗外有風吹進來,拂過他鬢角的幾根白髮。
周福站在身後,看着會長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劉乾平日裏總是笑眯眯的,撥算盤、數靈石,跟各路人馬討價還價,活脫脫一個掉進錢眼裏的土財主。
可此刻他站在窗前,一言不發,那背影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
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懶洋洋地曬着太陽,可誰也不知道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裏,究竟藏着什麼。
“周福。”劉乾忽然開口,聲音不鹹不淡。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周福一愣:“回會長,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麼。如今的百盟商會你覺得如何。”
周福恭聲道:“自從您將權利收回手中,現在大離一半的鋪面是咱們的,各州世家宗門要買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百盟商會。”
“對。”劉乾轉過身來,臉上又恢復了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可你知道這三十一年裏,有多少人想把咱們喫幹抹淨嗎?覺得我資歷低靠的是祖上蒙陰以及我爺爺的幫助。”
周福沉默了一瞬:“......不少。”
“是很多。”劉乾伸出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晃了晃,“明面上來談合作的,暗地裏來下黑手的,聯合起來卡咱們貨源的,甚至僱人截咱們商隊的,什麼招數沒見過?”
他說着,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隨意得像在嘮家常。
“你知道外面怎麼說咱們嗎?說萬寶商會就是隻肥羊,除了錢,什麼都沒有。各州宗門提起徽州,嘴上客氣,心裏想的都是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
周福沒接話。
劉乾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可他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抬起眼,目光忽然變得銳利。
“一個只會賺錢的商會,憑什麼在修仙界站住腳跟?”
周福心頭一震,微微低頭。
劉乾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散漫:“靈石是好東西,可靈石也是催命符。沒有足夠的拳頭,再多錢也是替別人攢的。這個道理,我第一天接手商會的時候就懂。”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周福心裏清楚。
那些年,覬覦萬寶商會的人不少。可那些人的下場,周福更清楚。
有的莫名其妙放棄了念頭,有的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還有的......至今還被掛在某些不可說的地方,供人瞻仰。
劉乾從來沒親自動過手。
他永遠笑眯眯地坐在賬房裏撥算盤,彷彿外面那些腥風血雨跟他毫無關係。
可週福知道,那些風浪之所以掀不翻萬寶商會,不是運氣。
那是會長在暗中學着舵。
只不過,所有人都以爲他只會打算盤罷了。
“行了,別站着了。”劉乾擺擺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去把金丹境的供奉名單整理一份給我。”
“是。”
周福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了一下。
他猶豫了一瞬,終於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會長,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問。”
“二十年前,萬雲宗那件事......真的是走火入魔嗎?”
堂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不正常。
周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窗外遠處小販的叫賣聲,能聽見茶杯裏水面微微晃動的聲音。
卻唯獨聽不見會長的呼吸,
周福的後背忽然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動。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會長就坐在他面前三尺遠的地方,可他覺得自己的面前好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或者是一頭睜開眼的龍。
安靜持續了大概三息。
也許更久。周福分不清了。
“走火入魔?”劉乾的聲音響起來,帶着一點困惑,好像在認真回憶這件事,“哦,你說那個。我記得是走火入魔吧?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清。有些東西該放下還是得放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福抬起頭。
會長正低頭吹着茶沫,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異樣。
周福低下頭,聲音比方纔更加恭謹:“是屬下多嘴了。”
“嗯,去忙吧。”
周福退出大堂,轉過長廊,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廊下,大口喘了幾下。
會長絕非自己所見的如此簡單。自己竟然三十一年的時間都沒有看透他,真是恐怖啊。
看來當年真的另有隱情。
這樣也好,有些東西我也該放下了,
因爲他感覺到自己如果再想進一步探究某些事情的話,可能會有大恐怖。
畢竟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這個道理他還是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