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走後,劉乾沒有立刻繼續算賬。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遠處連綿的山巒上。
他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走火入魔......”他喃喃道,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滋味,“這個說法倒是好用。三十年了,還有人記得。”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翻了一下掌心。
掌心裏什麼也沒有。沒有靈光,沒有氣勁,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他翻的那一瞬間,大堂裏所有的茶杯都輕輕震了一下。
水面蕩起一圈極細的漣漪,然後立刻恢復平靜。
快得像是錯覺。
“噗”
一口鮮血猛的噴出,隨後在空中被某種神祕力量震碎化爲虛無。
“呵,劉家血脈,這就是我們的宿命麼。”一聲輕輕的呢喃,像是認命一般。
隨後劉乾擦了一下嘴角流出的鮮血,放下手,重新拿起算盤。
三天後。
萬寶商會的隊伍從徽州城出發。
十一個人,其中金丹境供奉七個,築基巔峯弟子四個。
每個身上都掛着至少三件靈器,腰裏彆着鼓鼓囊囊的符籙袋,懷裏揣着琳琅滿目的丹藥瓶,從頭到腳武裝到了牙齒,活像一座座行走的寶庫。
領隊的是商會首席供奉沈萬明,金丹後期。
背上一柄靈劍,腰間別着一面小盾,十根指頭上套了六個靈戒,手腕上纏着一條靈鞭,腳踝上還綁着一對加速符。
渾身上下叮叮噹噹的,走起路來響成一片,跟個行走的風鈴似的。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交頭接耳。
有人小聲嘀咕:“這是暴發戶巡街來了吧。”
沈萬明聽到了,面不改色,腳步沉穩。
他心裏苦啊。沈萬明說了,東西必須帶齊,少一樣扣三個月俸祿。
他能怎麼辦?
全帶上唄。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徽州地界,沈萬明回頭望了一眼。
徽州城在晨光中金碧輝煌,商號林立,旗招展,樓閣如雲。
他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去京華城。
讓各州都看看。百盟商會雖然能打的不多,但就是有錢。
就在這時,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隊伍後面猛地竄了出來。
“沈叔~”
沈萬明回頭一看,差點沒把靈劍拔出來。
來人是個白白胖胖的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圓臉大眼,一臉人畜無害的笑,身上裹着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錦袍,腰間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麼,跑起來叮叮咣咣直響,活像個偷了糧倉的碩鼠。
不是劉家那位小少爺劉坤又是誰?
“少爺?!”沈萬明臉色一變,下意識就伸手去攔,“你怎麼來了?快回去!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沈叔,我也去!”劉坤笑嘻嘻地往隊伍裏鑽,靈活得跟條泥鰍似的,“是不是有好玩的了?帶我一起去唄!”
“哎呦我的小祖宗!”沈萬明急得直跺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可別去了!你那修爲,怎麼堆出來的你心裏沒數嗎?到時候真打起來出了意外,會長還不得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燉湯?”
“說什麼呢!”劉坤一臉不忿,拍着胸脯,
“我可是咱們的主力!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拖後腿的。”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壓低聲音,賊兮兮地湊過來:“而且我剛剛......偷偷從家裏拿了點東西。”
沈萬明心裏“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與此同時。
百盟商會內院,最深處的藏寶閣裏,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驟然炸響
“修老——!”
沈萬明站在空蕩蕩的架子前,臉色鐵青。
那個架子上原本供奉着商會壓箱底的寶貝,那柄天階中品靈器“青靈劍”,劍內有靈,器靈自成一方小世界,是整個百盟商會數得着的鎮店之寶。
現在,架子上只剩下一道劍痕留下的淺淺凹槽。
“我、的、那、件、天、階、靈、器、呢!”
沈萬明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震得藏寶閣的窗欞嗡嗡作響。
他猛地轉頭,瞪着角落裏優哉遊哉翻書的白髮老者,
“修老!你堂堂元嬰中期修士,連個法器都看不住嘛!我要扣你錢!”
修遠山頭都沒抬,慢悠悠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可不怨老夫。”
“不怨你怨誰?!"
“你那寶貝兒子。”修遠山終於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衝進來就搶,說什麼“我爹的東西到時候死了都是我的,我提前用一下有什麼關係。我尋思這話也沒毛病,就沒攔。”
沈萬明氣得七竅生煙。
“再說了”修遠山又翻了一頁書,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天階的法器自帶靈性,有器靈認主。它要是不同意,誰能帶得走它啊?你那兒子能拿走,說明青靈那丫頭自個兒也想出去透透氣。你攔得住?還有一件事,你給我發過
俸祿?”
沈萬明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臉漲成了豬肝色。
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這個敗家玩意......給我拿走了?等他回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修遠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繼續看書。
沈萬明在原地轉了三圈,越想越氣,又一腳踹翻了腳邊的蒲團。可踹完之後,他站在藏寶閣中央,忽然安靜了下來。
風從窗口吹進來,拂過他鬢邊幾根白髮。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去拿。”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方纔的暴怒像是被風吹散了一般,露出底下那層不易察覺的東西。
那是無奈,是縱容,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青靈那傢伙也好久沒出去透過氣了。”他喃喃自語,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過千山萬水,看到那個胖乎乎的少年嬉皮笑臉的樣子,
“也好......出去見見世面吧。見見各州的英雄豪傑,開開眼,總比窩在徽州當一輩子土財主強。”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沉了下來。
“不過這小子太冒失了。”
“王老。”
黑暗中,一個枯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像從影子中長出來的一般。
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卻銳利如鷹,周身氣息內斂得幾乎感受不到。
“老夫在。”
“雖說這次不讓元嬰期的修士參賽。”沈萬明負手而立,聲音平淡,“但是你去中州百盟商會,沒問題吧?”
王老微微頷首:“老夫明白。”
“過去幫我看着點我家那小子。”沈萬明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別讓他惹太大的禍。但~”
他沉默了一瞬。
“也別讓他受了委屈。”
王老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老朽省得。”
身影無聲消散,像是從未出現過。
修遠山合上了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錢萬兩的背影上。
“會長。”他忽然開口。
“嗯?”
“雲萬宗那個宗主,當年是你殺的吧?”
錢萬兩頭也沒回,語氣淡淡:“修老,你這話說的,我一個金丹初期,怎麼殺得了元嬰修士?”
“是啊。”修遠山點點頭,笑了一下,“一個金丹初期,怎麼殺得了元嬰修士呢?”
他沒有再追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劉乾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修老,你陪了我四十年,我爺爺當年把商會交給我手裏的時候,給你說了什麼?”
“他讓我照顧好你,說你們劉家人都很苦。”
“是啊,都很苦。”
他笑了笑,隨後轉身往外走。
修遠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書。
書頁上有一行字,是他剛纔翻到的地方:
“大巧若拙,大辯若訥,大隱隱於市。”
他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金丹初期。”他搖了搖頭,語氣裏有三分感慨、七分敬畏,
“老夫跟了你們劉家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看透過你們啊。”
遠處,萬寶商會的隊伍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
胖乎乎的劉坤騎在一頭靈駝上,腰間別着那柄偷來的天階靈劍,得意洋洋地左顧右盼,渾然不知身後跟着一個元嬰修士暗中護持。
徽州城依然繁華,商號依然喧鬧,一切如常。
只是藏寶閣裏少了把劍,路上多了個偷跑的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