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先生對自己出身五行堂好像頗爲自傲。
他倒也不是看不起他堂口,而是明教內部本就是根據功法類型來區分堂口的。
你是十大戰堂的弟子,你想要去五行堂當然也可以,沒人會攔着你,也沒人會打壓你。
...
陳淵鬆開手,任由那具軟塌塌的軀體滑落在地。碎石簌簌滾落,混着幾縷暗紅血絲,在昏黃礦燈光下泛出鐵鏽般的色澤。他垂眸掃了一眼自己方纔攥住對方天靈的手——指節未彎,掌心無汗,連衣袖都未曾鼓盪半分。
可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摜,竟將凝真境中期的“鐵臂忽律”砸得頭骨塌陷、神魂潰散,連一絲求饒的氣音都未能擠出。
死寂。
整個地下監牢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掌攥緊,連角落裏重傷者壓抑的呻吟都戛然而止。數百雙眼睛釘在陳淵身上,驚懼如冰水灌頂,有人喉結上下滾動,有人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無人敢喘出第二口重氣。
陳淵卻已轉身,目光掠過那些僵立的新囚徒,最後停在角落一張歪斜石凳上。他緩步走過去,拂去浮塵,不疾不徐坐下,雙腿交疊,右手隨意搭在膝頭,指尖輕輕叩了三下。
嗒、嗒、嗒。
聲音極輕,卻像三記銅鐘撞入衆人耳鼓。
“飯,中午給。”他開口,聲調平直,無波無瀾,“睡覺,誰先睡着,誰先死。”
沒人笑,也沒人應。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人羣最深處——那裏蜷縮着三個枯瘦老者,衣衫雖破卻漿洗得近乎發白,腰間各懸一枚青竹小笛,笛孔邊緣磨得油亮。其中一人右耳缺了半片,左腕一道蜈蚣似的舊疤蜿蜒至袖口,赫然是三十年前被一氣貫日盟通緝後銷聲匿跡的“青笛三老”。
陳淵沒看他們,只將左手伸進懷裏,慢條斯理取出一塊灰布包着的硬物。剝開層層粗麻,露出半截斷劍殘鋒——劍脊刻着細密雲紋,斷口參差,卻隱隱透出溫潤青光,正是當年幽州鑄劍世家“雲崖坊”的鎮坊之寶“青溟斷魄劍”的殘片。此物早已隨雲崖坊滿門被屠而湮滅於史冊,如今卻靜靜躺在他掌中,劍身微顫,似有低鳴。
他拇指緩緩摩挲過劍脊雲紋,抬眼望向監牢穹頂——那裏嵌着七枚拳頭大的赤色晶石,呈北鬥七星狀排列,石縫間遊走着蛛網般細密的暗金符線,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杜陽瞳孔驟然一縮。
他認得這陣勢。
不是護山大陣,亦非困龍鎖脈之術。這是“焚心引脈陣”,七枚赤晶爲引,符線爲絡,專攝武者丹田內最精純的先天真炁,再以祕法導引至陣眼核心。此陣向來只存於古籍殘卷,傳說需七名神臺境大能以心血祭煉三年方成,且每運轉一日,便耗損施陣者十年壽元……可眼前這七顆赤晶分明靈氣駁雜,符線走勢滯澀,分明是倉促拼湊的劣質贗品!
但贗品,亦能殺人。
方纔那股直衝心境的燥冷,正是真炁被強行抽離丹田時,反噬神魂的餘波。此陣尚在雛形,尚未全開,否則此刻監牢內百餘人,怕已有半數經脈寸斷、心智癲狂。
陳淵收回目光,將斷劍殘片重新裹好,塞回懷中。動作尋常得彷彿只是整理一件舊衣。
可就在他指尖觸及衣襟內袋的剎那,袖口微掀,一縷極淡的墨色霧氣自腕間逸出,如活蛇般悄然遊向地面陰影。那霧氣所過之處,青磚縫隙裏鑽出的幾莖枯草竟無聲萎黃,蜷曲如炭。
——改顏換面蠱融入血肉後,不僅重塑皮相,更悄然改易周身氣血流向。此刻他體內奔湧的,已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經脈圖譜。那墨霧,便是蠱蟲本源氣息所化,專蝕陣法靈機,無聲無息,防不勝防。
“喂!新來的!”一聲嘶啞喊叫撕裂寂靜。
是監牢東側鐵柵後一個獨眼漢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卻亮得駭人,手中正把玩一枚銅錢,指腹反覆摩挲錢背“貫日”二字。“你叫什麼?哪兒來的?那手……是哪家的功夫?”
陳淵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張乾。黃龍府散修。功夫?”他頓了頓,脣角微不可察地牽起一線,“家裏祖傳的,劈柴挑水,練久了,手就沉了。”
獨眼漢子嗤地一笑,銅錢倏然彈射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陳淵眉心!勁風銳利,竟隱含三分元丹境武者纔有的撕裂之力——此人分明是刻意壓制修爲,藏拙於此!
陳淵未動。
銅錢距他額前三寸,驟然凝滯,彷彿撞上一堵無形琉璃牆。緊接着,嗡鳴震顫,銅錢表面浮起蛛網裂痕,咔嚓一聲,碎成十七片,簌簌落於青磚。
“哦?”陳淵終於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並不存在的塵土,“閣下倒是藏得深。”
獨眼漢子臉色劇變,猛地後退三步,脊背重重撞在鐵柵上,發出沉悶迴響。他死死盯着陳淵,喉結劇烈滾動:“你……你到底是誰?!”
陳淵沒答。他緩步走向監牢中央那堆尚未清理的碎石與陳淵屍首,俯身,拾起對方掉落的一枚銅鈴。鈴身暗啞,內壁刻着細小符文,正是江湖上流傳甚廣的“縛魂鈴”,專鎖凝真境以下武者神識。他掂了掂,隨手一拋——
銅鈴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入監牢西角一處污水窪中。咕咚一聲,水面泛起墨色漣漪,隨即徹底平靜,再無絲毫聲息。
“我?”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聲音卻清晰傳遍每個角落,“我只是個等着喫飯的囚徒。”
話音落,監牢深處,忽有一陣窸窣聲響起。
是那蜷縮在角落的青笛三老。缺耳老者緩緩抬頭,渾濁眼中竟映出一點幽藍火苗,乾癟嘴脣開合,吐出兩個字:“……青溟。”
陳淵腳步微頓,未回頭,只道:“雲崖坊的劍,埋得不夠深。”
老者喉中發出嗬嗬怪響,竟似哭又似笑,突然抬手,用指甲在青磚上劃出一道歪斜劍痕——劍尖朝北,直指監牢最幽暗的盡頭。
陳淵順着那方向望去。盡頭處,一扇鏽蝕鐵門半掩,門楣上懸着塊殘匾,字跡剝落,唯餘一角“……丹”字可辨。
丹房。
一氣貫日盟的丹房,向來只對內門長老與副盟主開放。可此處地宮廢棄多年,丹房何故獨存?又爲何設於監牢最深處?
他心底雪亮。
關天明瘋了,卻還沒瘋到毫無章法。他抓盡散修,逼取功法,非爲搜捕叛逆,而是要借萬千武者真炁,催化某樣東西——那東西,必在丹房之中。而“貫日劍暴動”四字,絕非虛言恫嚇。此劍若真失控,整座貫日谷頃刻化爲齏粉,一氣貫日盟千年基業,煙消雲散。
所以關天明不敢停,不能停,更輸不起。
陳淵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內袋,那裏靜靜躺着貝天涯所贈的青龍影殺陣盤。陣盤沉如玄鐵,此刻卻隱隱發燙,彷彿與穹頂七枚赤晶遙相呼應,嗡鳴共振。
十日。
改顏換面蠱僅餘九日壽元。
他必須在第九日日落前,破開護宗大陣,潛入丹房,找到那柄暴走的貫日劍,並在它徹底崩毀前,以自身劍意鎮壓其躁動劍魂——此乃唯一生路。否則,不等慕容氏兵臨城下,貫日谷便已自取滅亡。
而此刻,監牢外,鐵閘門轟然開啓。
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着金屬甲冑摩擦的刺耳銳響。兩名身披玄甲、面覆青銅鬼面的巡守踏入,手中長戟戟尖拖地,刮擦出刺耳火星。他們目光如鉤,掃過滿地狼藉,最終定格在陳淵身上。
爲首者鬼面下兩隻空洞眼眶微微收縮,沙啞聲道:“張乾?跟我們走。”
陳淵抬眸,神色坦蕩:“大人有何吩咐?”
“齊教習點名,要你去謄錄功法。”巡守語氣冰冷,戟尖卻有意無意,指向陳淵方纔坐過的石凳,“速來。莫讓教習久候。”
陳淵頷首,轉身欲行。經過青笛三老身邊時,缺耳老者忽然伸出枯枝般的手,一把攥住他腳踝!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瀕死螻蟻般的執拗。
“孩子……”老者聲音嘶如破鑼,另一隻手顫抖着,將一枚溫熱的青竹小笛塞入陳淵掌心,“吹……吹響它……往北……往北……丹爐……爐底……有……有……”
話未說完,巡守長戟已如毒蛇般橫掃而至!戟風凌厲,直取老者手腕!
陳淵卻比戟更快。
他五指一收,青竹笛瞬間沒入袖中,同時身形微側,恰好避開戟風。再抬眼時,巡守長戟已收回,而老者那隻枯手,正緩緩縮回袖內,掌心赫然一道新鮮血痕——是陳淵方纔攥笛時,指甲無意劃破。
“走。”巡守再不廢話,戟尖一指鐵閘門。
陳淵邁步,身影消失在幽暗通道盡頭。身後監牢內,死寂重新降臨,唯有穹頂赤晶搏動之聲,愈發急促,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通道兩側巖壁溼滑陰冷,滲出暗紅水珠,滴答、滴答,敲打青石板。陳淵腳步平穩,靴底卻悄然碾碎兩粒石子——石子滾落暗溝,溝底竟浮起一層薄薄灰燼,隨風而散,隱約可見未燃盡的符紙殘角。
是千機堂的“斷魂灰”。此灰遇水即融,專蝕追蹤祕術,尋常武者聞之即暈,神臺境以下難以察覺。貝天涯早將此物混入青龍影殺陣盤材質之中,隨陳淵氣息自然逸散,如影隨形。
他走得很慢,彷彿真只是個初入監牢、戰戰兢兢的散修。可每一步落下,袖中陣盤便微震一分,穹頂赤晶的搏動便遲滯一瞬。那墨色霧氣,早已如細流般沿着巖壁縫隙,無聲無息,向着丹房方向蜿蜒而去。
轉過三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石殿矗立前方,殿門高逾三丈,門楣懸匾,金漆斑駁,書“萬卷閣”三字。殿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正是齊教習審訊功法之地。
殿門兩側,八名玄甲巡守持戟而立,甲冑縫隙間,隱約可見暗紅符紋流轉——是血祭陣法,以活人精血爲引,護持此地。
陳淵停步,垂首,目光掠過巡守足下青磚。磚縫裏,幾縷墨色霧氣正悄然聚攏,如活物般纏繞上巡守靴底玄鐵護甲。
巡守渾然不覺。
陳淵抬腳,踏入殿門。
殿內空氣灼熱粘稠,瀰漫着濃烈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數百張長案排開,案上堆滿功法典籍,墨跡未乾。齊教習端坐主位,手中硃筆翻飛,正在一部《玄陽鍛體訣》上勾畫批註,眉宇間愁色更濃,鬢角新添數縷霜白。
見陳淵進來,齊教習筆尖一頓,抬眼打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又掃過他略顯單薄的肩背,最終落在他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沒有筆,沒有墨,沒有紙。
“張乾?”齊教習聲音乾澀,“功法默寫,你可帶了紙筆?”
陳淵躬身,聲音誠懇:“回教習,小人粗鄙,只會握刀,不識幾個字。若教習信得過,小人願以指代筆,以血爲墨,在紙上書寫。”
齊教習眉頭一跳,手中硃筆幾乎折斷。他死死盯住陳淵,目光如刀,似要剖開這具皮囊,窺見內裏真容。殿內墨香似乎更濃了,那絲腥甜,也悄然濃烈三分。
陳淵靜靜站着,脊背挺直,目光清澈,毫無閃躲。
半晌,齊教習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摩擦:“好……好一個‘不識字’的散修。來人——”
他揮手,一名執事捧來一方素絹,置於陳淵面前案上。
“用這個。”
素絹入手微涼,陳淵指尖輕觸,內裏竟藏有一道極細微的禁制波動——是探魂絲,一旦運功書寫,便會觸發,直連齊教習神魂。
陳淵垂眸,目光落在素絹一角。那裏,用極淡的銀線繡着一朵微不可察的雲紋。雲紋中心,一點硃砂痣,恰如貫日劍劍尖所指方位。
他心頭澄明。
齊教習,是內應。或者說,是被逼至絕境、暗中留有後手的棋子。
陳淵緩緩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懸於素絹之上三寸。指尖皮膚下,墨色血管微微凸起,如活蛇遊走。他並未運功,只是將手指輕輕按向素絹——
指尖未觸絹面,素絹上那朵銀線雲紋,卻驟然扭曲、燃燒!銀線熔成赤金,硃砂痣爆開一團刺目血光!
“噗!”
齊教習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胸前衣襟。他霍然起身,雙目圓睜,死死盯住陳淵指尖——那裏,一縷墨色霧氣正緩緩消散。
殿內燭火齊齊爆裂!八名玄甲巡守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痕中湧出汩汩黑血,瞬間漫過靴面。
萬卷閣外,傳來一聲淒厲長嘯,直衝雲霄——
是關天明。
他感知到了。
陳淵收回手,指尖潔淨如初。他看向齊教習,聲音依舊平靜:
“教習,該換藥了。”
齊教習渾身顫抖,鮮血順着嘴角淌下,卻咧開一個血淋淋的笑。他踉蹌着撲向殿後暗門,嘶吼如泣:“快……快帶他去丹房!爐底……爐底有劍鞘!拿鞘……鎮劍!”
陳淵轉身,踏出萬卷閣大門。
門外,夜色如墨,貫日谷上方,一顆孤星驟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
第十日,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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