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的光影落在陸平臉上,他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即便被泥灰覆蓋色彩剝落,熟悉的眉眼輪廓卻刺痛了他,讓喚醒了他塵封的那些記憶。
“各位師兄……既然咱們如今披着這身行頭,遇廟不拜恐惹人懷疑。”...
巖石崩裂的脆響尚未消散,七隻異形已如離弦之箭撲至身前三尺!內巢牙撕開空氣的尖嘯、尾刃破風的厲音、酸液滴落巖面的嗤嗤聲混作一團,腥臭撲面,熱浪灼膚——可蕭凡卻仍保持着伸懶腰的姿勢,脖頸微仰,脊椎如弓緩緩反張,十指舒展向天,彷彿不是迎戰,而是剛從一場酣眠中被晨光喚醒。
那層黯淡銀光,正是《大夢逍遙經》被動技【夢遊太虛】升至二級後悄然凝出的“倦界障”。
它不擋刀,不御火,不生護盾,亦不引靈氣;它只是讓蕭凡周身三寸之內,一切外力衝擊的因果軌跡,在接觸他軀體前的剎那,被夢境底層法則悄然偏折半寸——如同水滴滑過荷葉,不留痕,不滯留,更不傷其本真。
第一隻異形的顱骨撞上蕭凡左肩時,它那足以撞碎青鋼巖的衝勢竟詭異地滑開了!利齒擦着鎖骨掠過,只在衣衫上刮出三道焦黑裂口,而蕭凡甚至沒來得及收回抬起的手臂,就聽見身後“咔嚓”一聲脆響——是那異形收勢不及,整顆顱骨狠狠磕在同伴尾刃上,半邊外骨骼當場爆裂!
第二隻異形雙爪直插蕭凡太陽穴,爪尖距皮肉僅剩一紙之隔,它卻忽然腳下一滑,整條右腿不受控地向外劈開,爪尖斜斜戳進地面,激起一蓬火星;第三隻躍至半空欲以尾刃貫頂,身形卻在最高點猛地一滯,像是被無形絲線牽扯着向左偏移半尺,尾刃“鐺”地一聲釘入蕭凡方纔枕着的巖石邊緣,震得碎石飛濺!
其餘四隻攻勢未歇,但每一道殺招都在即將觸體的瞬間,被那層銀光無聲撥轉——或角度微傾,或速度驟滯,或軌跡歪斜,甚至有一隻因揮爪過猛、重心失衡,竟直接翻滾着撞向同伴腹腔,兩具龐大軀體轟然相撞,酸血與內臟潑灑如雨!
蕭凡終於慢吞吞放下手臂,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粒生理淚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灰的指尖,又抬眼掃過地上翻滾哀鳴的七具殘軀,眉頭微蹙:“吵。”
話音未落,他腳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忽地騰空浮起,懸停於他掌心上方三寸,表面浮現出細密龜裂紋路,內部隱隱透出熔金般的暗紅——那是他昨夜用紫狐炎靈火悄悄煨了整宿的“溫石”,此刻正以最原始的方式蓄勢待發。
他輕輕一握。
“砰!”
碎石炸開,不是氣浪,而是裹挾着高溫烈焰的赤紅齏粉,呈扇形噴薄而出!七隻尚在抽搐的異形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顱便如熟透的西瓜般齊齊爆裂,腦漿混着酸血蒸騰成一片猩紅霧氣。
蕭凡甩了甩手,抖落幾粒火星,轉身欲走,忽覺腳下巖石微微震顫。
“咚……咚……咚……”
低沉、規律、帶着金屬共鳴的鼓聲自峽谷深處傳來,一下,又一下,彷彿敲在人胸腔骨膜之上。霧靄隨之翻湧,被某種無形之力層層剝開,露出一條筆直通往深淵盡頭的灰白小徑——小徑兩側,數十具異形殘骸整齊排列,每具屍首胸前皆被一道劍氣貫穿,傷口邊緣泛着青灰色符文餘韻,竟是被同一招、同一力、同一角度所斬,分毫不差。
蘇靈兒站在小徑盡頭,木劍垂於身側,劍尖輕點地面,發出“嗒、嗒”輕響。她額角有道新鮮血痕,天機眼齒輪轉速比平日慢了三分,可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幽火在寒潭裏靜靜燃燒。
“王師弟。”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風聲,“你睡夠了?”
蕭凡撓了撓後頸,嘿嘿一笑:“師姐,這重力枷鎖……能松半成不?我夢見自己踩着雲朵飛,結果一睜眼發現是被壓在石頭底下喘氣。”
蘇靈兒沒答話,只將左手攤開——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珠,通體漆黑,內裏卻懸浮着一縷極細的銀絲,正隨她呼吸節奏明滅不定。
“這是‘歸墟引’。”她聲音微沉,“取自深淵底部千年陰髓,摻入你昨日煉化的佛怒火蓮餘燼,再以我天機眼推演七十二時辰,才凝成這一縷‘定魂銀線’。”
蕭凡笑容一斂。
他知道這東西的分量。歸墟引,嵐雲宗禁地藏書閣第七重鐵匣中記載的上古祕法器胚,傳聞能錨定瀕死魂魄於現世,強行逆轉神魂潰散之局。而蘇靈兒竟將它與自己的火蓮餘燼融合……這意味着什麼?
“李師兄第七次築基失敗後,魂火已如風中殘燭。”蘇靈兒指尖輕撫玉珠表面,銀絲驟然亮起,“若再失敗一次,他體內那道由重力枷鎖強行撐開的丹田裂隙,便會徹底崩解。屆時,不是修爲盡毀,而是三魂七魄隨裂隙一同逸散,永墮虛無。”
蕭凡喉結滾動,沒說話。
“所以,”蘇靈兒忽然抬眸,目光如針,“我要你替他築基。”
“我?”蕭凡指了指自己鼻子,“師姐,我連煉氣三層都卡了三天,您讓我去給李師兄……築基?”
“不是你。”蘇靈兒搖頭,將歸墟引收入袖中,“是你體內那三股力量——女鬼沈伽椰的怨力,異形皇後‘大黑’的妖力,還有你自身駁雜卻未曾潰散的靈力。它們在你丹田裏撞出來的,從來不是廢墟,而是一處‘活祭壇’。”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秦師姐當年帶回你時,曾留下一句話——‘此子非爐非鼎,乃祭器也。祭者何物?祭過往之殤,祭未竟之誓,祭不可回頭之路。’”
蕭凡渾身一僵。
秦師姐……那個總愛把糖葫蘆串插在劍鞘上、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綠衣女子,那個在他村口血泊裏剖開自己胸膛、將一顆跳動的心塞進他懷裏的瘋女人……原來她早看清了一切。
“李師兄的築基,需要一場獻祭。”蘇靈兒緩步走近,袖袍拂過蕭凡肩頭,留下淡淡檀香與鐵鏽混合的氣息,“不是獻祭你的命,而是獻祭你心裏那道不敢碰的疤——祭你大哥(祭)撞向劍氣時的背影,祭李師兄自毀道基時燒穿的神魂,祭你每次想起他們時,胃裏翻湧的、比酸血更苦的悔意。”
蕭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渾然不覺疼。
“可……我怕。”他聲音沙啞,“怕我祭錯了地方,怕我把他們最後一點念想,也燒成了灰。”
“那就別祭。”蘇靈兒忽然笑了,眼角細紋舒展,“你只需站在我身後,把那朵火蓮,往他丹田裂隙裏……輕輕一推。”
她轉身,木劍倏然出鞘,劍鋒斜指峽谷上方翻湧的濃霧:“真正的築基,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雲洲境試劍大會擂臺之上,有人持劍問天,有人燃魂爲燈,有人……替你把路鋪平。”
霧中,鼓聲陡然拔高!
咚!!!
一道蒼老卻洪亮的聲音穿透霧障,字字如鍾:“嵐雲宗棄徒李淳峯,持無名木劍,叩問雲洲試劍臺第一關——斷崖索橋!”
蕭凡猛地抬頭。
只見百丈之外,兩座絕壁之間懸着一條寬僅三尺的腐朽藤橋,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墨色雲海,雲海翻湧間,隱約可見無數扭曲人臉在其中沉浮嘶吼——那是被試劍大會規則反噬而亡的往屆修士怨魂所化“劫雲”。
而李淳峯,就站在橋頭。
他衣衫襤褸,髮絲散亂,胸前護心鏡早已佈滿蛛網裂痕,可脊背挺得筆直。他手中那柄木劍,劍身佈滿陳年劍痕,劍尖卻穩穩指向對岸石臺上盤坐的灰袍老者——玄符門執法長老,元嬰初期,手持鎮魂印。
“李淳峯!”灰袍老者聲如驚雷,“爾弒同門、勾結妖邪、擅改宗門功法,罪證確鑿!今以試劍爲名,行鎮魂之實!若你過不得此橋,魂魄即刻打入歸墟井,永世不得超生!”
李淳峯沒答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指尖在木劍劍脊上一抹——沒有血,只有一道極淡的銀光,如淚痕般蜿蜒而下。
那是歸墟引的銀絲,被蘇靈兒提前渡入他劍中,此刻正與他殘存神魂共振共鳴。
他踏上了藤橋。
腐藤在腳下呻吟,橋身劇烈搖晃。雲海中的人臉紛紛睜開空洞雙眼,發出刺耳尖嘯,無數怨手破雲而出,抓向他腳踝!
李淳峯步伐不變。
一步,怨手崩散;兩步,雲海退潮;三步,藤橋竟開始泛起青灰色符文,那是蘇靈兒昨夜以天機眼刻下的“鎮魂陣紋”,此刻正借他腳步爲引,一寸寸亮起!
可就在他走到橋心之時,異變陡生!
“唳——!!!”
七道赤紅流光撕裂雲海,竟是七頭通體覆蓋赤鱗、雙翼展開如垂天之雲的成熟期赤炎異形皇!它們並未攻擊李淳峯,而是齊齊俯衝,將整座藤橋圍成一個赤色火環,口中噴吐的並非火焰,而是粘稠如血的“蝕魂瘴”!
瘴氣瀰漫,橋上符文以肉眼可見速度黯淡、剝落!
灰袍老者獰笑:“李淳峯!你可知這蝕魂瘴,專蝕修道者靈臺清明?你如今連築基都不是,神魂脆弱如紙,三息之內,必成癡傻!”
李淳峯腳步微滯。
他額角滲出冷汗,瞳孔邊緣浮起一絲灰翳——那是神魂被蝕的徵兆。
就在此時,一道慵懶聲音自橋頭飄來:
“師姐,借個火。”
蕭凡不知何時已立於橋頭,手中託着一朵僅有拇指大小的三色火蓮。青色道火爲瓣,金色佛光爲蕊,漆黑魔氣如脈絡纏繞其間,正微微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靜謐。
他屈指一彈。
火蓮無聲飛出,不疾不徐,穿過七頭異形皇噴吐的蝕魂瘴,穿過翻湧的劫雲,穿過李淳峯搖晃的背影——最終,輕輕落在他後心位置,那塊佈滿裂痕的護心鏡中央。
沒有爆炸,沒有光芒。
只有一聲極輕的“啵”。
彷彿水珠墜入深潭。
剎那間,李淳峯周身灰翳盡散!他後心處,護心鏡裂痕中透出萬丈金光,金光所照之處,蝕魂瘴如雪遇驕陽,滋滋消融;七頭異形皇發出淒厲悲鳴,雙翼上的赤鱗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而李淳峯本人,則緩緩閉上雙眼。
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自護心鏡湧入,沿着奇經八脈奔湧,所過之處,枯竭的靈脈重新鼓脹,斷裂的神魂絲線被溫柔接續,那道橫亙丹田多年的重力裂隙,竟如乾涸河牀迎來春汛,緩緩彌合、拓寬、沉澱……
這不是築基。
這是重塑道基。
以怨爲壤,以妖爲肥,以靈爲種,以火爲引,以一人之誓爲天綱,以萬古長夜爲祭壇——
蕭凡看着李淳峯後心那枚漸漸褪去裂痕、重新煥發生機的護心鏡,忽然明白了蘇靈兒那句“祭器”的真正含義。
他不是祭品。
他是祭司。
而此刻,他指尖殘留的火蓮餘溫,正順着血脈悄然上行,直抵眉心——那裏,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銀線,正與護心鏡中的金光遙遙呼應。
原來,歸墟引的另一端,一直系在他身上。
蕭凡低頭,看着自己微微發燙的右手掌心。那裏,一朵新的、更小的三色火蓮,正無聲綻放。
橋那頭,灰袍老者臉色煞白,指着李淳峯嘶吼:“不可能!他……他丹田正在重塑!這等逆天改命之術,只有上古聖人才……”
話音未落,李淳峯睜開了眼。
眼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星空。
他向前踏出最後一步。
腐藤橋轟然坍塌,墜入雲海,激起點點墨色漣漪。
而李淳峯足尖輕點虛空,竟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對岸石臺。
灰袍老者駭然後退,手中鎮魂印劇烈震顫:“你……你竟已踏入……”
“煉氣七十五層。”李淳峯聲音平靜,木劍緩緩抬起,劍尖指向老者眉心,“前輩,該您……卸下鎮魂印了。”
蕭凡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噬魂棒,短棒溫順如初,再無半分魔氣溢出。
原來最鋒利的刀,並不需要飲血。
它只需要,被一個值得的人,握在手裏。
峽谷風起,捲走最後一片霧靄。
試劍大會的鼓聲,第一次,帶上了心跳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