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是誰，爲何要謀害本門仇師弟？”
中年文士死死盯着丁言，臉色陰沉地質問道。
與此同時，他心中卻是有些驚疑不定。
因爲眼前之人明明只有元嬰初期修爲，可在害了仇師弟後，居然還敢待在此...
遁光劃破天際，如一道撕裂雲層的金線，在蒼茫山野間疾馳而過。丁言盤坐於劍光前端，衣袍獵獵，神情沉靜，雙目微闔，似在調息，實則神識如網，悄然掃過身後千丈虛空——那裏，一道極淡的灰影正以近乎空間褶皺的方式無聲綴行，快得連元嬰修士的神識都難以捕捉其軌跡，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混雜着腐朽與金屬冷意的氣息，被他裝備欄中那具四階猿猴傀儡殘留的靈壓反向勾連、微微震顫，才被他從天地靈氣的背景噪音裏硬生生剝離出來。
他並未睜眼，只是指尖在膝頭極輕一叩。
“嗡——”
一縷青金色劍氣自袖底無聲迸發，未取直線，卻如活物般在半空驟然擰轉，化作三道螺旋劍弧，呈品字形向後方虛空斬去。劍弧所過之處，空氣未裂，卻有細微的琉璃碎響，彷彿斬斷了某種無形之弦。
“嗤啦！”
灰影猝不及防，被其中一道劍弧擦過左肩。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灰鱗“簌”地剝落，邊緣泛着幽藍電弧，隨即在空氣中化爲飛灰。灰影發出一聲短促、非人的嘶鳴，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竟如水滴入墨般融入下方一片莽莽古林，再無半點痕跡。
丁言這才緩緩睜開眼，眸底掠過一絲凝重。他並未追擊，反而掌心向上，一翻之間，一枚溫潤玉簡浮現掌心。玉簡表面並無文字，只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玉質融爲一體的暗金色絲線，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微微搏動。
——這是金陽郡主臨別前悄悄塞入他儲物袋的“引路符”，內蘊一絲她本命精血所化的氣息印記，專爲應對域外戰場可能發生的突發聯絡而設。此刻，這絲金線搏動得急促而紊亂，顯然……並非來自郡主本尊。
他指尖一點，一縷神識裹着靈力探入玉簡深處。剎那間，一幅模糊畫面在識海中炸開：幽暗、扭曲的甬道，牆壁上流淌着粘稠如血的暗紅苔蘚，無數細小的、形如蛛網的灰黑色觸鬚正從石縫中鑽出，瘋狂蠕動、纏繞、吞噬着通道盡頭一具早已僵冷的結丹期修士殘骸。那殘骸手中緊握的半截斷劍上，赫然烙着紫霄道宗的雲紋徽記。
丁言瞳孔驟然一縮。
是孫禮。
不，不是師兄。是那柄劍。師兄的佩劍，他認得。可那具殘骸身上的道袍殘片，分明是紫霄道宗外門執事的制式青灰紋。更關鍵的是，那甬道石壁角落，一道被利爪強行刮出的歪斜刻痕，形如一隻振翅欲飛的火鳳——正是當年他親手爲孫禮煉製的傳訊玉符背面所刻的獨門印記！
有人……在用師兄的舊物，僞造死訊，誘他入局。
念頭如電，丁言周身劍氣瞬間收斂，遁光非但未減，反而驟然提速，方向卻由直指紫霄道宗山門，悄然偏移三寸，一頭扎進前方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常年被瘴氣籠罩的萬仞絕谷。谷口兩側，兩座形如獠牙的黑色孤峯高聳入雲，峯頂常年盤踞着終年不散的鉛灰色雷雲，偶爾一道慘白電蛇劈下，映得谷口幽暗如巨獸之口。
他身形沒入瘴氣的剎那，身後百裏之外，數道隱晦至極的神識如同毒蛇吐信，齊刷刷掃過他方纔消失的空域，隨即又迅速撤回，彷彿只是無意間掠過。其中一道，帶着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純粹的“空寂”之意，哪怕隔着數百裏，丁言裝備欄中那具四階猿猴傀儡背部的靈石卡槽，也隱隱傳來一陣低頻嗡鳴。
絕谷之內，瘴氣如液態墨汁，能蝕靈識、污法寶，尋常結丹修士深入十裏便神志昏聵。丁言卻如游魚入水，周身浮起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暈，所過之處，濃稠瘴氣自動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潔淨通道。他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踏下，腳下虛空中便有細微的漣漪擴散，漣漪所及，幾株剛剛從溼滑巖壁上鑽出的、通體漆黑、頂端生着三枚猩紅小苞的“蝕魂草”，瞬間枯萎成灰。
他走得很慢，彷彿在丈量這片死寂之地的每一寸土地。
半個時辰後，他停在一處看似尋常的斷崖邊。崖下深淵不見底，唯有嗚咽般的陰風從谷底升騰而起，捲起縷縷灰白霧氣。丁言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拂去斷崖邊緣一塊青黑色巖石表面厚厚的、散發着硫磺味的苔蘚。苔蘚之下，露出幾道極其淺淡、幾乎與巖石紋理融爲一體的刻痕。
不是符籙，不是陣紋。
是字。
三個字，筆鋒凌厲如刀刻，透着一股決絕的狠勁：
“谷底，火。”
丁言目光沉靜，指尖撫過那“火”字最後一捺的銳利收鋒，指腹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灼熱的餘溫。他站起身，不再猶豫，縱身一躍，身影如隕星般直墜入那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深淵。
下墜之勢持續了足足半柱香時間。罡風撕扯着護體金光，發出刺耳的尖嘯。就在丁言預估已深入地下千丈之時，腳下突然一空，彷彿穿過了某層無形的屏障。眼前豁然開朗，卻又陷入另一種極致的詭異。
這裏沒有天，沒有地。
只有懸浮於虛空中的、無數大小不一的破碎陸塊。有的如島嶼般龐大，上面還殘留着斷裂的殿宇基座和焦黑的古樹殘骸；有的則僅如磨盤，上面靜靜躺着一具身披殘破金甲、手持斷戟的古代戰將屍骸，甲冑縫隙間，鑽出一朵朵晶瑩剔透、花瓣如冰晶雕琢的白色小花；更多的，則是漂浮着的、緩緩旋轉的巨型青銅齒輪，齒輪邊緣佈滿鋸齒，內部空洞，隱約可見幽藍色的火焰在其中無聲燃燒、流轉，構成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停滯運轉的機械心臟。
空氣稀薄，卻瀰漫着一種奇異的、混合着金屬鏽蝕、遠古塵埃與淡淡硫磺的氣息。最令人心悸的是寂靜。絕對的寂靜。連風聲、心跳聲，似乎都被這片空間徹底抹去。只有那些青銅齒輪內部幽藍火焰燃燒時，發出的、微不可聞的“滋…滋…”聲，如同亙古長存的嘆息。
丁言懸浮在虛空中央，環顧四周，眼神銳利如鷹隼。他並未急於行動，而是閉目凝神，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裏，裝備欄的屬性面板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刷新、滾動，無數條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最終凝聚成一行行清晰無比的文字：
【檢測到上古禁制殘餘（太古機關宗·周天渾天陣核心區域）】
【檢測到活性古魔侵蝕痕跡（古魔界·噬界蠕蟲幼體殘留孢子）】
【檢測到高濃度‘源初火種’能量波動（疑似古戰場焚天之火核心逸散）】
【檢測到異常生命信號（座標：東南方，第七懸浮島，底部裂隙；強度：元嬰初期，生命特徵：不穩定，存在嚴重古魔污染跡象）】
丁言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東南方向。那裏，一塊約莫百丈方圓的懸浮陸塊靜靜漂浮，陸塊底部，一道蜿蜒如蜈蚣的巨大裂隙赫然在目，裂隙深處，幽暗粘稠，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咽喉。而就在那裂隙邊緣，一簇簇赤紅色的、形如鳳凰翎羽的火焰，正頑強地燃燒着，火焰中心，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身上道袍破碎，依稀可見紫霄道宗的雲紋，一隻手臂無力垂落，指尖，正無意識地摳抓着冰冷的巖石，留下幾道新鮮的、帶着血絲的抓痕。
是孫禮！
丁言心神劇震，但面上卻無絲毫波瀾。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下一瞬，裝備欄屬性面板上，那行關於四階猿猴傀儡的加成文字驟然亮起，光芒熾盛：
【裝備一：四階傀儡（裝備效果三：煉製四階傀儡熟練度+6000）】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比頭髮絲還要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赤金色流光，自丁言掌心無聲射出，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精準無比地沒入懸浮陸塊底部那道巨大裂隙的陰影之中。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的爆鳴響起。
裂隙陰影深處，那團原本粘稠如墨、正緩緩蠕動、試圖將孫禮徹底包裹的灰黑色霧氣，驟然劇烈翻騰起來！霧氣中心，無數細小的、形如灰鱗的顆粒瘋狂聚合、扭曲，眨眼間，凝聚成一隻僅有拳頭大小、通體覆蓋着黯淡灰鱗、眼窩深陷、只剩兩點幽綠鬼火的猙獰小獸頭顱！它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生靈的尖嘯，猛地張開佈滿細密鋸齒的利口，狠狠咬向那道赤金流光！
然而，那道流光卻在它利齒即將合攏的千分之一剎那，毫無徵兆地“散開”。
不是潰散，而是分解。
化作億萬點比螢火更微小、卻熾烈如恆星核心的赤金色光點，瞬間填滿了小獸頭顱張開的巨口！緊接着，億萬光點驟然向內坍縮、壓縮、凝聚……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物質本源層面的恐怖高溫與毀滅性能量，如同沉睡億萬年的火山，在小獸頭顱內部轟然爆發！
“轟——！！！”
沒有聲音。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近乎透明的熾白衝擊波，以小獸頭顱爲中心，無聲無息地狂暴席捲開來！所過之處，灰黑色霧氣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發出“嗤嗤”的尖嘯，瞬間汽化、湮滅！那猙獰的小獸頭顱，連同其背後延伸出的、連接着裂隙深處的無數灰黑色觸鬚，都在這無聲的爆發中，被徹底蒸騰、分解、化爲最原始的粒子塵埃！
衝擊波掃過孫禮蜷縮的身體，他身上殘破的道袍獵獵作響，皮膚上蔓延的灰黑色脈絡，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墨跡，劇烈地顫抖、退縮！他緊閉的眼皮猛地一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丁言身形一閃，已出現在孫禮身邊。他看也不看那被淨化殆盡的裂隙，雙手閃電般掐出數個繁複到極致的手印，指尖金光吞吐，每一次點出，都有一道細如毫芒的金線，精準無比地刺入孫禮頭頂百會、後頸玉枕、脊椎尾閭等七處大穴！金線入體，孫禮身體猛地一弓，口中噴出一小口帶着灰黑色雜質的淤血，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死灰轉爲一種病態的潮紅。
“師弟……咳……”孫禮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看到丁言的臉，眼中先是湧上狂喜，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和羞愧淹沒，“快走！別管我！那東西……它在……在……”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不斷溢出帶着灰絲的血沫，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在鏡子裏……它一直……看着我們……”
“鏡子？”丁言眉頭緊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四周懸浮的破碎陸塊、青銅齒輪、焦黑古樹……最終，定格在孫禮身下，那塊懸浮陸塊的斷面。
那裏，並非粗糙的巖石肌理。
而是一面巨大、光滑、邊緣流淌着熔融狀暗金色液體的……鏡面。
鏡面並非映照現實。其中光影扭曲、混亂，如同打翻的萬花筒。無數破碎的畫面在其中瘋狂閃現、疊加：金陽侯世子大婚時璀璨奪目的金鳳殿穹頂、紫霄道宗山門前鬱鬱蔥蔥的千年古松、丁言自己此刻俯視孫禮的側臉、甚至還有……孫禮自己，正站在一片燃燒的廢墟上，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長劍，腳下，是無數面目扭曲、身披紫霄道宗道袍的修士殘骸！而在所有這些畫面的最深處，鏡面的核心，一隻碩大無朋、佈滿無數豎瞳、瞳孔深處燃燒着幽藍火焰的、非人非獸的“眼睛”，正緩緩轉動，冰冷、漠然、帶着一種俯瞰螻蟻般的、純粹的惡意，穿透鏡面，直直地“望”向丁言！
丁言的心臟，在那一瞬，彷彿被一隻無形的、來自亙古的冰冷巨手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
裝備欄的屬性面板，這一次，不再是滾動的數據，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帶着刺骨寒意的猩紅色，狠狠砸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警告！檢測到‘古魔界·鏡淵之瞳’投影！威脅等級：無法評估（超出當前系統解析上限）！】
【警告！檢測到‘源初火種’能量異常波動！目標：懸浮陸塊‘鏡面’！】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出現……短暫……歸零……傾向……】
丁言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冰冷刺骨，帶着硫磺與金屬鏽蝕的腥甜。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成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虯結，如同盤踞的古藤。他盯着鏡面深處那隻緩緩轉動的、佈滿豎瞳的恐怖巨眼，嘴角，竟緩緩向上扯開一個極其細微、卻蘊含着無邊寒意與決絕的弧度。
“想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嘆息，卻在這一片絕對死寂的虛空中，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凝滯的漣漪。
“那就……看個夠。”
話音落下的剎那，丁言握緊的右拳，悍然揮出！
不是攻擊鏡面，不是攻擊那隻巨眼。
而是……狠狠砸向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自靈魂深處！丁言整個人劇烈一震，七竅之中，瞬間飆射出七道熾烈無比、如同熔融黃金般的血箭！血箭離體，非但未散，反而在虛空中急速拉伸、延展、交織，瞬間化作一張巨大、古老、邊緣燃燒着幽藍火焰的……血色羅網！
羅網成型的瞬間，懸浮陸塊底部那面巨大的鏡面，驟然發出一聲震徹靈魂的、彷彿琉璃崩碎的尖嘯！鏡面之上，所有混亂扭曲的畫面轟然炸開！那隻緩緩轉動的、佈滿豎瞳的恐怖巨眼，在血色羅網籠罩而下的前一瞬，瞳孔深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丁言那張染血的、帶着冰冷笑意的臉——以及，他眼中，那同樣燃燒着幽藍火焰、卻更加純粹、更加……貪婪的倒影！
血色羅網，猛地向內收縮，將鏡面，連同鏡面中那隻巨眼，以及整個懸浮陸塊，徹底包裹、吞噬！
幽藍火焰，在血色羅網內部，無聲地、狂暴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