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李東走進秦建國的辦公室,順手帶上門。
“坐。”秦建國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直接道,“晚上別走了,到家裏喫飯。”
“行。”李東自然不會拒絕。
師父親手做的紅燒肉現在...
審訊室裏燈光慘白,照得成鳳華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刀刻出來的溝壑。他說話時嘴脣乾裂起皮,聲音沙啞發顫,卻一句比一句更沉、更實,彷彿把八年積壓在肺腑裏的濁氣,連同那些不敢吐露的恐懼、羞恥與悔恨,一併嘔了出來。
“……後來你再也不敢問了。”成鳳華垂着頭,手指無意識摳着審訊椅扶手邊緣的漆皮,摳下一點灰白碎屑,“他們開始給你安排‘活兒’——不是運煤,是盯人、遞話、傳消息。有時候是一張字條,有時候是一句暗語,讓你去碼頭、去電廠、去廢品站,交給一個穿藍布工裝的男人,或者蹲在公交站牌底下,等一輛沒有牌照的三輪車停過來,從車斗裏接過一個牛皮紙包。”
嚴正宏沒打斷,只將錄音機的磁帶翻了個面,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紙包裏是什麼?”陳陽問,語氣溫和,卻像一把探針,直抵最深的暗角。
“錢。”成鳳華喉結滾動了一下,“每次三百、五百不等。最多一次,八千。用報紙包着,沒封口,但能聞見油墨味裏混着一股鐵鏽似的腥氣——後來你才知道,那是血幹了的味道。”
他頓了頓,忽然抬眼,目光渾濁卻銳利:“你們……是不是已經查到馬衛國了?”
陳陽沒答,只微微頷首。
成鳳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一層水光:“馬衛國死前半個月,找過你。他在電廠鍋爐房當司爐工,幹了十八年,老婆病重住院,兒子剛考上中專,家裏揭不開鍋。他來找你,想借三千塊,說電廠年底有獎金,一發下來立刻還。你當時……剛從李東手裏接過五萬現金,就擱在辦公桌抽屜裏,壓着一疊煤運單。”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你給了他三千。可第二天,李東來了。他沒進門,就站在你辦公室門口,叼着煙,鞋尖一下下踢着門框。他說:‘老王,你心太軟。心軟的人,走不遠。’然後他把你抽屜拉開,把那三千塊錢抽出來,一張張撕了,扔進你茶杯裏,茶水濺出來,燙得你手背起了泡。”
“你沒敢動。”
“他走了以後,你燒了那三千塊的灰,倒進馬桶沖掉。第三天,馬衛國在鍋爐房檢修時‘失足’墜入高溫爐膛,屍骨無存。廠裏給撫卹金八百,說他是操作失誤,責任自負。”
陳陽翻了一頁筆錄,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那天之後,你再沒見過馬衛國的老婆孩子?”
“見過。”成鳳華聲音陡然低下去,幾乎成了氣音,“她抱着孩子,在醫院兒科門診外長椅上坐了一整天。孩子發燒,四十度,渾身抽搐。她沒哭,就那麼直直地盯着輸液架上的藥瓶,眼睛像兩口枯井。你從旁邊經過,她認出了你,朝你點了一下頭……你沒敢回。”
審訊室空調嗡嗡作響,冷風從出風口斜斜吹下,吹得成鳳華額前幾縷灰白頭髮微微顫動。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肩膀聳動,咳得整張臉漲紅,手銬鏈子嘩啦作響。陳陽默默推過去一杯溫水,杯子邊緣印着一圈淺淺的脣印。
成鳳華喝了一口,水順着下巴淌進衣領,他也不擦。
“趙奎呢?”嚴正宏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進水裏,“你說你沒見過老闆,可趙奎死前,是你把他叫到村口小賣部後面的水泥管子裏的。”
成鳳華猛地一抖,瞳孔驟然收縮:“你……你怎麼知道?”
“我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嚴正宏身體前傾,雙手交叉置於桌面,指節泛白,“趙奎死前三小時,你給他打過電話,號碼是公用電話亭的,就在小賣部門口。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他接完電話,提着半袋玉米麪往村西走,進了那根廢棄的水泥管。十五分鐘後,你開車經過那裏,車速表顯示爲零。而二十分鐘後,趙奎被發現死在管子裏,頭骨凹陷,後腦勺沾着泥和半片枯槐葉——那棵樹,就在管子北側三米遠。”
成鳳華喉結上下滑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我……我只是喊他去問點事……他不肯說……他瘋了……他嚷嚷着要舉報……說永貴哥挪用修路款,說永華哥在礦上塞了炸藥包,說……說他們早晚得把整個趙家村拖進火坑……”
“所以你就動手了?”陳陽問。
“不是我!”成鳳華突然嘶吼出聲,脖頸青筋暴起,“是李東!是他下的手!你聽見他跟永華在管子外面說話!他說‘這嘴不封,遲早出事’,永華只說了一句‘乾淨點’,李東就抄起旁邊一根鋼筋……你聽見了!你全聽見了!你躲在管子另一頭的灌木叢裏,你嚇得尿了褲子,可你沒跑!你沒喊人!你看着他們把趙奎拖進草垛堆,用稻草蓋住,還往他嘴裏塞了一把麥稈……”
他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混着鼻涕流進嘴角,鹹澀苦腥。
嚴正宏靜靜看着他,沒說話。
陳陽卻輕輕嘆了口氣:“成鳳華,你一直以爲自己只是個傳話的、跑腿的、替罪的。可趙奎臨死前最後看見的人,是你;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你叫他名字的那句‘奎子,來一下’;他最後伸向你的那隻手,你躲開了——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你心裏清楚,只要他走進那根管子,他就再也出不來了。”
成鳳華渾身一震,像被抽去脊樑骨,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不鏽鋼桌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你替他們扛罪,不是因爲你忠心,而是因爲你怕。”嚴正宏的聲音冷而沉,“怕他們報復你家人,更怕你自己——怕你照鏡子時,看見那個幫兇的臉。”
良久,成鳳華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他望着兩人,嘴脣翕動,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知道藏人的地方。”
陳陽立刻坐直:“哪?”
“不是‘地方’。”成鳳華搖搖頭,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是‘人’。”
他抬起被銬住的手,用拇指指甲狠狠掐進食指指腹,直到掐出一道深紅血痕,才緩緩道:“趙永桂。他有個堂弟,在縣精神病院當護工。去年冬天,院裏拆舊樓,騰出三間地下室,沒窗,只有一扇鐵門,平時鎖着,鑰匙在他堂弟手裏。趙永桂去過兩次,拎着保溫桶,裏面不是燉爛的豬蹄和骨頭湯。我親眼看見他進去,出來時,保溫桶空了,桶底沾着一點暗褐色的醬汁——和趙奎屍體胃裏化驗出的調料成分一致。”
嚴正宏迅速記下,抬頭問:“你確定?”
“確定。”成鳳華閉上眼,“因爲……我送過一次飯。是李東逼我去的。他說‘老王,你得親手試試,才知道什麼叫真怕’。我端着碗進去,手抖得潑了一半湯。地下室沒燈,只有一盞應急燈發綠光,照得地上積水像一汪膿血。角落裏鋪着髒棉被,三個人蜷在那兒——一個女人,一個男孩,還有一個老太太。嘴都堵着,手腳捆着,眼睛瞪得老大,全是血絲……女人看見我,拼命往牆角縮,男孩尿了褲子,老太太……老太太沖我點頭,笑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那笑,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陳陽立刻起身:“馬上聯繫縣精神病院,查趙永桂堂弟的值班記錄、出入登記、工資流水!調取近三個月所有地下室監控——雖然大概率沒裝,但必須查!同時通知刑偵技術隊,準備提取保溫桶殘留物、地下室地面水漬、棉被纖維!”
嚴正宏已抓起對講機:“各組注意!目標變更!重點搜尋漢陽縣精神病院地下一層!重複,漢陽縣精神病院地下一層!立即行動!”
審訊室門被推開又關上,腳步聲急促遠去。只剩成鳳華一人坐在鐵椅上,手銬垂落,鏈子微微晃動。他低頭看着自己掐出血的手指,血珠緩慢凝聚,滴落在不鏽鋼桌面上,綻開一小朵暗紅的花。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玻璃,將審訊室染成鐵灰色。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個雨夜。李東和大風第一次登門,皮鞋踩溼了他家門檻,留下兩行泥印。桌上放着一疊嶄新鈔票,還有兩張車票——漢陽到深圳,硬座,三天後。
“幹完這一票,”李東笑着說,“你帶着老婆孩子,走。”
他當時點頭如搗蒜,覺得那是救命稻草。
如今才懂,那是絞索的第一圈。
審訊室門再次被推開一條縫,陳陽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很輕:“成鳳華,你兒子今年多大?”
“十……十一。”他怔怔答。
“讀四年級?喜歡踢球?”
成鳳華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近乎淒厲的光:“你們……你們找到他了?!”
陳陽沒點頭,也沒否認,只將一張摺疊的紙放在桌角,推了過來:“這是他上週美術課畫的。老師說,他畫得特別認真。”
成鳳華顫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紙面,又猛地縮回,像被燙到。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展開——
鉛筆勾勒的簡陋房子,屋頂冒着歪歪扭扭的炊煙;門前站着三個火柴人,最大那個戴着眼鏡,最小那個舉着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遠處,一輪太陽塗成刺目的黃色,旁邊歪斜寫着四個字:爸爸快回。
紙角,一行稚拙小字:今天媽媽又打針了,我沒乖。
成鳳華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野獸,隨即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濃重的血腥味。他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聳動,淚水大顆大顆砸在畫紙上,暈開一片模糊的黃。
陳陽靜靜看着,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走廊燈光明亮。嚴正宏靠在牆邊,手裏捏着剛收到的加密簡報。他掃了一眼,抬眼看向陳陽:“精神病院那邊剛回話,趙永桂堂弟今早辭職了,說是回老家奔喪。但門衛記得,他昨晚九點提着兩個編織袋進了地下室,凌晨一點纔出來,袋子明顯變輕了。”
陳陽點點頭,掏出手機撥號:“喂,孫明嗎?帶上突擊隊,現在出發!目標——漢陽縣精神病院!記住,只許活捉,不許開槍!人質可能極度虛弱,優先保障生命安全!”
電話掛斷,他望向審訊室緊閉的鐵門,聲音低沉:“老嚴,成鳳華這條線,撬開了。”
“嗯。”嚴正宏將簡報摺好,塞進內袋,“但真正的硬骨頭,還在後面。”
“是啊。”陳陽抬頭,目光穿透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投向遠處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趙永貴還沒開口。趙永華在拒籤筆錄。張勇今早咬斷了自己半截舌頭,血止住後,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
“‘你們抓錯人了。’”陳陽冷笑,“他到現在,還認爲自己是條好漢。”
兩人沉默片刻。警笛聲由遠及近,又呼嘯而去,像一道撕裂夜幕的傷口。
嚴正宏忽然問:“你說,成鳳華剛纔畫上那幅畫,是真的,還是他編的?”
陳陽沒回答,只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同樣大小的鉛筆畫——構圖、線條、甚至那輪歪斜的太陽,都一模一樣。
他輕輕摩挲着紙面:“美術老師交來的原件,我讓技術科做了比對。指紋、紙張纖維、鉛筆印記,全部吻合。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他兒子畫完這幅畫,當天晚上,就高燒到了四十度。醫生說,是嚴重脫水引起的熱性驚厥。”
走廊燈光下,兩張一模一樣的畫並排躺在陳陽掌心,像一對孿生的證詞,也像一面映照深淵的鏡子。
鏡子裏,無數個成鳳華正彎腰拾起那疊嶄新的鈔票,而無數個趙剛,正捂着腹部倒在血泊裏,睜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晃動的吊扇。
風扇轉動,無聲無息。
時間,正一分一秒,碾過所有未落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