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寧很嚴肅地搬了一張椅子坐在他們對面。
她在腦子裏斟酌了一下,很鄭重其事地說:“爸,媽,遲祿來了,你們別再用那種眼神看他了。他是我們家的恩人,不要想別的。”
“還有,他的家境很好,以後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也絕對是跟他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
“他幫我們,完全是看在我和莫總的關係上才幫的。我們不能得到了一些,就想要得到更多。有些東西,不該我們去想,也不能想。”
曾寧必須把這事說清楚,免得他們亂想。
到時......
“我說我男朋友回來求和了。”莫昭寧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赤着腳踩在地毯上,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他剛擦乾的腰。她下巴擱在他肩胛骨之間,聲音軟而輕,“他挺有風度,只說恭喜。”
蘇以安沒動,但呼吸明顯緩了一拍。水汽還浮在他髮梢,肩膀微僵,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低聲道:“你倒是很坦蕩。”
“不坦蕩怎麼壓得住你這股悶火?”她笑,指尖順着他後頸微涼的皮膚往上,輕輕撥開一縷溼發,“我昨天說話是故意的,知道你會當真——可我也知道,你真的會來。”
他終於側過頭,側臉線條繃得緊,眼神卻沉得像深夜的海:“你算準了。”
“嗯。”她應得乾脆,鬆開手,繞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我算準你放不下鄭心心,也放不下我。更算準你就算氣得想把我鎖在斯汀國,也不會真的讓我去跟別人坐下來喝一杯咖啡、聊十分鐘人生理想。”
他盯着她,眸色漸深,忽然抬手扣住她後頸,拇指指腹摩挲她耳後一小片細嫩的皮膚——那裏有一顆極淡的褐色小痣,他第一次吻她時就記住了。
“莫昭寧。”他叫她全名,語氣很沉,卻沒了剛纔的冷硬,“你知道我爲什麼來?”
她沒躲,也沒眨眼,只靜靜回望:“因爲你昨晚掛電話前,最後一句說的是‘好’。不是敷衍,不是妥協,是你心裏已經做了決定——只是需要一個出口,一個由我親手推你一把的契機。”
他眼睫微顫,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太瞭解我。”
“因爲我想懂。”她伸手撫平他眉心一道淺淺的褶皺,指尖溫熱,“你從來不說苦,也不喊累。可你在斯汀國每晚只睡四個小時,九州說你連開會時都在走神,盯着電腦屏保裏一張舊照片——是我去年在雲頂山滑雪時,帽子歪了,衝鏡頭齜牙笑的那張。”
他怔住。
她笑:“你藏得再嚴實,也藏不住眼睛裏的事。”
空氣靜了兩秒,他忽然將她拉進懷裏,額頭抵着她額角,聲音低得近乎嘆息:“……鄭心心,我接她回身邊了。”
莫昭寧沒出聲,只是環在他腰後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昨天下午籤的協議。”他閉着眼,呼吸拂過她額前碎髮,“醫生安排她下週二轉院。我會在斯汀國多留一個月,帶她做適應性訓練。她現在能認人,能分清晝夜,但一受刺激就會咬手腕——上週把左手腕咬破三處,縫了針。”
莫昭寧指尖微頓:“她記得你嗎?”
“記得。”他頓了頓,“但她說,‘以安哥哥’是小時候的稱呼,現在該叫‘蘇先生’。她叫我名字時,手指會無意識絞緊衣角,像怕我突然消失。”
莫昭寧鼻尖一酸,卻把情緒壓得極穩:“她開始學着保護自己了。”
“是。”他嗓音微啞,“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是先推開所有人。”
窗外陽光斜斜切過紗簾,在木地板上鋪開一道暖金。莫昭寧仰起臉,指尖蹭過他下頜新冒的青茬:“那你呢?你準備怎麼陪她?”
“每天上午陪她做認知訓練,下午帶她散步——醫院後面有片矮松林,她說那裏像小時候外婆家的後山。”他睜開眼,目光沉靜,“晚上,我會讓她在我書房隔壁的房間睡覺。門不鎖,燈不關,她要是半夜驚醒,一開門就能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你打算一直這樣?”
“至少半年。”他停頓片刻,補充道,“如果她情況穩定,我計劃帶她回國,在九城近郊建一個小型康復中心。不大,十個人以內。請最熟她病史的兩位醫生常駐,再配兩名生活管家——都是女的,性格溫和,有兒童心理干預資質。”
莫昭寧靜靜聽着,忽然問:“那我呢?”
他低頭看她,眸底映着她清晰的輪廓:“你繼續做莫總。公司、宴會、出差,一樣不落。你不用爲她讓步,也不用爲我退場。我只要你偶爾視頻時,別穿太職業的西裝——領口釦子,繫到第三顆就好。”
她愣了下,隨即笑出聲,眼角微潤:“你連這個都計較?”
“計較。”他拇指擦過她脣線,動作很輕,“你每次穿高定西裝開董事會,鏡頭掃過你鎖骨,我盯着屏幕,連Lisa彙報季度報表都聽不清。”
她踮起腳尖,額頭抵着他下巴,聲音輕得像羽毛:“那我以後穿V領。”
“不行。”他立刻收緊手臂,“……最多第二顆。”
她笑得肩膀微抖,卻忽然斂了笑意,認真看着他:“以安,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真正需要的,不是你日日守着,而是你活得足夠好,好到她能放心鬆開手。”
他沉默良久,才低聲說:“我試過放手。結果她把自己關在浴室三天,不喫不喝,用指甲在瓷磚上刻我的名字,刻了七十三遍。”
莫昭寧心頭一緊。
“醫生說,那是她僅存的錨點。”他聲音低下去,“只要那個名字還在,她就知道自己還沒徹底散掉。”
莫昭寧沒再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彷彿要把自己體溫一寸寸渡過去。
午後三點,門鈴響了。
莫昭寧去開門,是老爺子派來的司機,手裏拎着保溫桶:“莫老說,大小姐今天約了人,特意燉了西洋參烏雞湯,補氣養神。”
莫昭寧接過,笑着道謝,關上門時瞥見蘇以安站在玄關陰影裏,襯衫袖口挽至小臂,指節分明的手正無意識摩挲左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三年前鄭心心爲他擋刀時,刀尖擦過的痕跡。
她走過去,握住他那隻手,攤開掌心,用指甲在他疤痕上輕輕畫了個小小的圓。
“她刻你名字七十三遍。”她抬眼,眸光清澈如初雪融水,“我畫一遍,夠不夠抵?”
他垂眸看她,喉結緩緩滑動,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近,額頭抵着額頭,呼吸交纏:“不夠。”
“那……”她眨眨眼,“畫七十三遍?”
他終於彎了嘴角,極淡,卻真實得晃眼:“畫一輩子。”
門鈴又響。
這次是快遞。
莫昭寧拆開,是斯汀國寄來的加急件——藍皮硬殼檔案袋,封口處蓋着精神病院紅章。她翻開第一頁,是鄭心心最新一份心理評估報告。末頁醫生手寫批註:【患者對‘蘇以安’這一符號的依賴性仍高於正常閾值,但已出現初步‘去理想化’傾向——昨日上午訓練中,主動提出更換病房窗簾顏色(原爲藍色,現申請淺灰)。另,其於今日早餐時,首次未詢問‘蘇先生是否已用膳’。】
莫昭寧把報告遞給他。
蘇以安快速掃完,指腹在“淺灰”二字上停留三秒,忽然說:“她以前最愛藍色。”
“人總會變的。”莫昭寧靠在他肩上,翻到報告附錄頁——那裏夾着一張拍立得,背景是醫院走廊。鄭心心穿着米白針織衫,側身對着鏡頭,手裏捏着一支鉛筆,正低頭畫什麼。她髮尾微卷,眉眼安靜,右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莫昭寧記得,那是蘇以安十七歲生日時,她用易拉罐剪的。
照片背面有行稚拙鋼筆字:【以安哥哥,我畫了七棵銀杏樹。等葉子掉光那天,我就學會不找你了。】
莫昭寧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動。
蘇以安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滾燙:“她沒掉光葉子。”
“我知道。”她輕聲說,“她只是把葉子,悄悄種進了你心裏。”
他沒答,只是將她手連同那份報告一起裹進掌心,轉身走向客廳落地窗。陽光大盛,傾瀉滿室,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長,穩穩覆在她身上。
莫昭寧望着窗外梧桐新綠,忽然想起一個月前在斯汀國機場,他送她登機時說的那句“等我”。
原來他不是讓她等一個歸期。
是等一個,他親手把深淵邊緣的人拉回人間,再堂堂正正牽起她手的時刻。
傍晚六點,老爺子電話打進來。
莫昭寧接起,聲音清亮:“爺爺,對不起啊,今天臨時有個跨國併購案要敲定,相親……黃了。”
老爺子在那頭哼了一聲:“黃得好!齊家那小子,今早被抽調去西北搞鄉村振興試點,三個月回不來——我剛收到通知,正琢磨怎麼跟你解釋呢!”
莫昭寧忍俊不禁:“您早說啊,害我白緊張。”
“緊張什麼?”老爺子語氣一轉,慈愛裏帶着狡黠,“你這孩子,心裏有人,我老頭子看得比誰都清楚。不過……”他頓了頓,聲音鄭重起來,“以安那孩子,既然回來了,有些話我得提前說透。”
莫昭寧握緊手機,下意識看向蘇以安——他正站在廚房島臺邊,繫着她那條印着小熊圖案的圍裙,切着番茄。聽見電話內容,他抬眸望來,眼神沉靜如海。
老爺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緩慢而清晰:“心心的事,是劫數,也是因果。你能容得下她,爺爺替你高興。但昭寧啊,你要記住——婚姻不是施捨,也不是贖罪。你得先是你自己,才能是別人的妻子,別人的依靠。”
莫昭寧望着蘇以安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側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她輕聲說:“爺爺,我知道。”
掛了電話,她走到他身後,從背後環住他腰,臉頰貼着他寬厚的背脊:“我爺爺說,婚姻不是施捨。”
他切菜的動作沒停,聲音卻柔和下來:“那是什麼?”
她閉上眼,聽着他沉穩的心跳,一字一句道:“是兩個完整的人,心甘情願,把餘生交到對方手裏。”
他放下刀,轉身將她圈進懷裏,低頭吻她額角:“莫昭寧。”
“嗯?”
“下次再說‘除非我出現,你纔不去相親’——”他指尖抬起她下巴,湛藍瞳孔裏映着整個黃昏,“我可能真會扛着行李箱,直接在你家門口搭帳篷。”
她笑出聲,踮腳吻他下頜:“那得先問問物業同不同意。”
他終於朗聲笑了,笑聲震得她耳膜微癢。窗外,晚風拂過梧桐,簌簌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銀杏葉,在光裏翻飛。
而此刻千裏之外,斯汀國精神病院三樓,鄭心心正坐在新換的淺灰色窗簾下,用鉛筆在素描本上塗塗改改。紙頁右下角,一行新寫的字跡工整乾淨:【今天,我畫了第八棵銀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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