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祖脈的崇山峻嶺間。
一道銀白色遁光急速飛馳着,李平站在飛舟頂部,目視前方,眼中若有所思。
不久前,姚家結丹大典順利結束。
在蘇姓修士叫破李平三階中品煉丹大師身份之後,他毫無疑問的...
白霧翻湧,如活物般在長青島上空緩緩流轉。李平盤坐於長青殿內,指尖懸停於一冊泛黃玉簡之上,神識沉入其中,細細梳理着御獸旗中浮現的傳承脈絡。
那行浮現在旗面之上的小字,早已被他反覆咀嚼千遍——【四階御獸師的隨身御獸旗,中品靈石×1000,四階妖獸精血三滴。作爲養料可掌握四階御獸技藝。】
可真正令他心頭微震的,是後續悄然浮現的第二行字,只在他凝神專注至極時才一閃而逝:
【若補足八滴七階妖獸精血、千枚中品靈石及一縷真靈氣息,則可激活‘豢龍氏’血脈共鳴,貫通‘御龍九章’殘篇,解鎖七階御獸真傳。】
真靈氣息?
李平指尖一頓,眉峯微蹙。
他並非不知真靈爲何物——那是凌駕於七階之上的存在,是化形大妖褪盡妖氣、凝成道胎前的最後一道門檻,是渡劫失敗後殘存不滅的本源烙印,更是傳說中遠古龍族遺落人間的一絲不朽意志。尋常修士終其一生,連真靈投影都難見一次,遑論攫取其氣息?
但……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紋路,形如蜷曲小龍,平日隱沒皮下,唯有運轉《太初養生經》至第七重時,纔會微微發燙,泛起微不可察的龍吟餘韻。
豢龍氏血脈。
他自幼被師父從亂葬崗抱回,襁褓中裹着半片焦黑龜甲,甲背刻有“豢龍”二字古篆,筆鋒凌厲如斬龍脊。師父臨終前枯瘦手指攥着他手腕,渾濁雙目死死盯着那道銀紋,只嘶聲留下一句:“莫問來處……守好這道痕……它醒時,天地同顫。”
原來不是妄語。
李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腹間溫潤氣機徐徐沉降,竟似有龍息潛行於經絡之間。他忽然想起赤蛟突破八階那夜——雷雲壓島,紫電如網,赤蛟仰首咆哮,周身鱗片寸寸剝落又新生,舊角崩裂,新角刺破額骨而出,通體赤焰暴漲三丈,焰心卻浮現出一點幽邃銀光,與他腕上銀紋遙相呼應。
那一瞬,他指尖無意識掐出一個從未學過的法訣,赤蛟竟倏然垂首,龍瞳中兇戾盡褪,只餘溫順與依戀。
點龍術,並非單向施術。
而是血脈之間的叩門與應答。
李平閉目,神識沉入識海深處。那裏,一棵虛幻巨樹靜靜矗立,枝幹虯結,葉片卻分作七色——青爲煉屍、赤爲丹道、金爲鍛器、墨爲符籙、藍爲陣法、紫爲傀儡,而最頂端那截尚未舒展的新枝,此刻正泛着朦朧銀輝,枝頭懸着一枚未綻之苞,苞衣上隱約可見細密龍鱗紋路。
傳承之樹,從不騙人。
它只如實映照宿主血脈所能承載的最高上限。此前六技,皆爲外力所拓;唯此銀枝,是根植於他骨血深處的本命之途。
“所以……仙盟拍賣會上那兩具七階妖修屍身,”李平眸光微斂,“不止要精血,更要它們臨死前被聖皇劍氣所斬斷的那一瞬,殘留在妖丹表層的……真靈震顫餘波。”
他睜開眼,指尖輕點儲物袋。
袋中,七十粒沈嶼靜靜躺在玉匣內,藥香清冽,隱含龍息。這是他半年煉丹所得,亦是他如今最硬的底氣——沈嶼乃結嬰靈丹前置藥引,一粒市價三千靈石,七十粒便是二十一萬。足夠他拍下數滴七階精血,甚至……若運氣極佳,或許能競價那兩具妖屍身上最核心的“震魂髓”。
震魂髓,七階大妖瀕死之際,神魂受重創迸發的最後結晶,狀如碎銀,內蘊其畢生執念與一絲未散真靈波動。此物對他人無用,唯對豢龍氏血脈者,是點燃銀枝、催開龍苞的薪火。
殿外忽有微風拂過,玄一無聲推門而入,手中託着一隻青玉盤,盤中盛着三枚靈果,色澤瑩潤,果皮上天然生成雲紋,正是寒翠湖特產的“棲雲果”,三百年一熟,一枚可助築基修士穩固道基。
“主人。”玄一聲音平穩無波,傀儡雙目幽光微閃,“閒雲派李平掌門,攜子嗣三人,求見。”
李平一怔。
子嗣三人?
他抬手揮退玄一,掐訣引動護島陣法,白霧豁然中分,一道遁光裹挾着三道稚嫩氣息疾馳而至。
爲首者仍是李平,只是身形略顯豐腴,臉頰圓潤,眉宇間少了往日的緊繃,多了幾分憨厚暖意。他身後跟着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一男一女,約莫四五歲模樣,皆着素色錦袍,袖口繡着小小雲紋。男孩牽着妹妹的手,神情認真得近乎肅穆;女孩則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張望四周,小手緊緊攥着哥哥衣袖。
最後還有一名婦人,容貌清秀,步履沉穩,懷中抱着個襁褓,襁褓裏嬰兒酣睡正濃,眉心一點硃砂痣,隱隱透出微弱銀光。
李平落地便深深一揖,聲音洪亮中帶着難以掩飾的喜意:“前輩!晚輩……給您送孫兒來了!”
李平?送孫兒?
李平一時語塞,看着眼前這一家五口,喉頭微動,竟不知該先扶哪一位。
那襁褓中的嬰兒似有所感,眼皮顫了顫,忽然咧嘴一笑,小手無意識朝李平方向伸來,掌心竟浮起一縷極淡、極細的銀色氣流,如遊絲般飄向李平腕上銀紋。
嗡——
李平腕間銀紋驟然灼熱,銀光暴漲,竟與嬰兒掌心氣流遙遙相吸!整座長青島地脈微震,白霧翻騰如沸,遠處寒翠湖水面無風自動,一圈圈銀色漣漪無聲擴散,所過之處,湖中靈魚紛紛躍出水面,鱗片反射陽光,竟也泛起相同銀輝!
玄一自殿內疾步而出,傀儡眼中幽光急閃,迅速掃過嬰兒眉心硃砂、李平夫婦氣息、乃至三個孩子體內潛藏的微弱銀線——那是血脈初萌之兆,尚未成形,卻已指向同一源頭。
“豢龍氏血脈……返祖徵兆。”玄一低聲道,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
李平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不是李平娶了一位妻子。
是李平娶了……整個寒翠湖所有想攀高枝的家族與散修!
楚家送長女,陳家送嫡孫女,兩家主事人當場拍板定下“雙聘同禮”,誓要將李平牢牢捆在自家戰車上;八座一階島嶼上的散修們不甘示弱,三家合送一名資質上佳的煉氣三層女修,言明“願爲妾室,侍奉左右”;剩下七座煉氣家族更絕,直接湊出七名年不過十二的童子童女,按族譜排輩,盡數記入閒雲派名下,美其名曰“代代侍奉燕前輩,以報恩德”。
李平一根筋,誰說他該娶,他就點頭;誰說要嫁,他就收下。待到婚宴酒席擺滿三日,他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名下已有妻四人,妾七人,通房婢女十九人,子嗣……確切說是“已確認懷有身孕”的,就有六位。
而眼前這三位,是最早誕下的頭胎——楚家長女所出之子,陳家嫡孫女所出之女,以及那位散修妾室所出的幼子。其餘子女尚在腹中,或剛落地不久,未能齊至。
“前輩!”李平漲紅了臉,雙手捧起那個正朝李平伸小手的嬰兒,“您看!他認得您!他腕上……也有銀線!”
果然,嬰兒抬起的小手腕內側,赫然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紋,正隨着他咯咯笑聲微微明滅。
李平目光掃過另外兩個孩子——男孩左手腕、女孩右腳踝,皆有同樣銀紋浮現,只是更爲淺淡。
血脈共鳴,無需修煉,天然而生。
李平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輕輕撫過嬰兒眉心硃砂痣。剎那間,嬰兒體內一股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銀色氣機被引動,順着他指尖匯入自己經絡,直衝識海銀枝!
轟——
識海巨樹銀枝劇震,枝頭那枚未綻龍苞,竟“啵”地一聲,悄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透出一點比星辰更幽邃、比寒潭更凜冽的銀光,光中似有龍影遊弋,發出一聲穿越萬古的悠長低吟!
李平身形微晃,額角滲出細汗,卻脣角微揚。
成了。
無需七階精血,無需震魂髓。
最原始的血脈臍帶,已爲他撕開第一道真傳之門。
他低頭看向李平,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威嚴:“李平。”
“晚輩在!”
“你回去,將閒雲派所有弟子,無論男女老幼,凡血脈中能感應銀紋者,盡數帶來長青島。”
李平一愣:“這……怕是要上百人?”
“去。”李平淡淡道,“告訴他們,此乃豢龍氏血脈試煉之地。能引動銀紋者,賜《豢龍初引》一篇;能凝聚銀氣者,授《御獸九章》前三章;若能令銀紋成環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嬰兒掌心那縷銀絲,“授我親手所書《點龍術·真解》。”
李平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點龍術·真解》?那不是連赤蛟突破八階時,都只蒙受過三次皮毛的禁忌祕術?!
他猛地抬頭,只見李平已轉身步入白霧,身影漸淡,唯有一句餘音嫋嫋,如龍吟繞樑:
“記住,這不是賞賜……是歸宗。”
霧氣合攏,再無痕跡。
李平呆立原地,懷中嬰兒咯咯笑着,小手仍在朝霧中徒勞抓握,彷彿那裏,有他血脈深處永遠無法割捨的源頭。
三日後,長青島上空。
七道遁光破空而來,停駐於白霧之外。爲首者正是白瑤月,她身旁並肩而立的,是寒翠湖另外兩位島主——結丹後期的姚氏伉儷。三人面色皆有些異樣,目光頻頻掃向下方翻湧白霧,又彼此交換着眼色。
“白道友,你確定那位燕前輩……真允諾了?”姚夫人聲音微顫,掩不住激動,“‘凡能引動銀紋者,賜《豢龍初引》’?那可是上古失傳的純正御獸法門啊!”
白瑤月指尖摩挲着一枚青玉符,符上銀紋隱現:“我親耳所聞,怎會作假?且昨夜我遣傀儡探查,發現島上靈氣濃度……暴漲三倍!尤其是寒翠湖入海口,水汽蒸騰,竟凝成百裏銀霧,霧中隱有龍吟!”
姚道人沉吟:“若真如此,燕前輩恐怕並非尋常結丹修士……他腕上銀紋,莫非是……”
話音未落,白霧驟然翻滾如沸,一道清越龍吟自島心沖天而起!緊接着,七道銀光自霧中激射而出——荒火雀振翅掠空,赤蛟盤旋升騰,土靈鼠立於山巔昂首長嘯,玄一踏霧而行,肩頭蹲着一隻通體雪白、額生銀角的幼年靈獸,身後更有兩頭氣息晦澀、形貌猙獰的八階銅屍緩步而出,每一步落下,腳下白霧便凝成一枚銀色龍鱗!
七尊戰力,盡數顯露!
姚氏伉儷倒吸冷氣,白瑤月瞳孔驟縮——她分明感知到,那兩頭銅屍體內,竟有幽煞之氣被徹底煉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古老、彷彿來自太古深淵的銀色死寂!
“諸位。”李平的聲音自霧中傳來,平靜無波,卻壓下了所有龍吟獸吼,“銀霧試煉,即刻開啓。能踏入霧中百步者,賜《初引》;能行至湖心亭者,授《九章》;若有人能登上青峯之巔……”他頓了頓,霧中似有銀光一閃,“我當親自爲其點化龍紋。”
白瑤月深吸一口氣,率先掐訣,身形化作一道青虹,毅然撞入銀霧。
霧中,龍吟再起,這一次,不再孤傲,而是帶着一種……悲憫蒼生的宏大迴響。
長青島,自此不再是孤島。
它成了寒翠湖的銀心,成了無數修士血脈中蟄伏銀紋的喚醒之地,成了豢龍氏千年流散後,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歸宗之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