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
夜色如織,薄霧流淌,驅走白日的躁熱。
廬舍內,趁着衆人熟睡之際。
嘎吱——
瞥了眼老黃頭空蕩蕩的鋪位,陸鶴躡手躡腳地推門而出。
廬舍後面,有一間泥磚砌起來的茅廁。
許是天氣太熱的原因,裏面惡臭沖天,燻得人睜不開眼睛。
故而包括陸鶴在內,附近幾間廬舍的佃農,都對其望而卻步。
平素裏,也只有老黃頭得閒時,纔會進去掏一掏,或蒐集些糞丟進去。
當作旁邊菜地的肥料。
糞池一角。
陸鶴站樁閉氣,單手攥着糞叉,而另一隻手,則是不停在牆縫裏摸索着。
十幾息後。
他手裏悄然多出一個綢布袋子。
約莫半個巴掌大,很薄,口子被麻繩緊緊繫住,上面裹滿灰塵。
輕輕搖晃,傳來金鐵碰撞的清脆之音。
“聽這動靜,裏面至少有三四枚葉符,不愧是老黃頭的畢生積蓄!”
陸鶴眼睛一亮。
正準備打開。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在陸鶴耳旁響起。
“嘖,這麼快就忍不住了麼……”
陸鶴眼神微凝,並未感覺到驚訝。
他當即把裝着葉符的布袋塞進褲子夾層,轉而用糞叉奮力在糞池翻攪起來。
只不到片刻,便勾出一個陶罐。
裏面同樣裝着老黃頭的積蓄,僅有五兩碎銀子。
據老黃頭所述,萬一被人發現他在茅廁藏東西,這便是轉移視線的明餌。
如今用起來,卻是正好。
“種菜,是爲了給自己經常出入茅廁找的合理藉口,而在茅坑裏面藏錢,同樣也是故佈疑陣。一環套一環,如此處心積慮,當真是被住在大通鋪給逼出來的……”
陸鶴暗暗嗟嘆。
很快,雜亂腳步聲出現在了茅廁外,驚歎接二連三地傳來:
“娘咧,原來在坑裏,當真是會藏,怪不得只在他牀上搜出百十來個銅板。我就說,這小子與老黃頭素來交好,肯定知道些什麼。”
“當真不枉費咱日夜盯守的苦心。”
“嘖,還是年輕,耐不住性子,這才三日,便忍不住了……”
“……”
陸鶴轉頭望去。
卻見茅廁外,原本在廬舍內熟睡的其餘六人,已然穿好衣物,圍了上來。
眼眸深處,道圖浮出,又逐漸隱去。
【白猿童子洞演圖】
【等級:1級(97/100)】
【品秩:白】
【天賦:無垢心猿(一階)】
陸鶴瞬間進入悟道之境,周圍環境,乃至衆人一舉一動,盡皆映照心底。
緊接着,便見他控制神態,露出驚愕的表情,抬首看向領頭那個穿着粗布褐衫的黢黑精壯漢子,兩隻手緊張地握住糞叉。
此人名喚李莊,十年前就在藥園幹活,在他們廬舍裏,資歷僅次於老黃頭。
“陸家兄弟,可不能喫獨食啊。”
一個矮胖男子徑直走到陸鶴身前,臉上肥肉狂甩:
“老黃頭是咱們廬舍之人,死後遺留財物,自然也歸屬廬舍所有,放心,莊爺行事公平,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聲音落下。
“陸家兄弟,這罐子裏的財物,咱們每人各拿一成,若是有其他值錢之物,換成銀子後再分,你看可否?”
李莊輕輕瞥了眼陸鶴,看似商量,實則不容置疑。
對面,陸鶴沉默地打量着圍上來的衆人,彷彿在衡量着雙方實力差距。
片刻後。
“可以。”
陸鶴‘艱難’開口,一副屈服於現實的模樣,隨後指着罐子不解道:“那剩下三成呢?”
“自然是單獨劃撥出來,給莊爺修行用。”
矮胖男子不假思索回應道,聲音裏滿是敬畏。
“好叫陸家兄弟知曉,莊爺已經去明道樓修行過六次,距離悟出真正的仙法,僅差半步!”
“估摸着明日再去一趟,就能徹底習得仙法。咱們廬舍一榮俱榮,若莊爺能成爲管事,兄弟們自是跟着水漲船高。”
對方伸出大手,輕輕拍了拍陸鶴肩膀。
“還要多謝弟兄們成全。”
李莊拱手,冷硬臉上流露出絲絲笑意。
“丁兄弟,陸家兄弟既已辛苦將罐子撈出,就勞你費力打開吧。”他看了看地上沾滿‘黃泥’的陶罐,聲音變得溫和。
“啊?讓我去開!”
矮胖男子笑容驀地凝滯。
……
是夜。
萬籟俱寂。
“果然,拿到銀子後,這幫人便放鬆了些。”
陸鶴幽幽睜開眼睛,想到今日‘主動’分潤出去的銀子,只感覺心都在滴血。
四兩銀子……
自己辛辛苦苦幹一個月,起早貪黑,也才堪堪到手幾百文錢罷了。
當然,不捨歸不捨,但哪怕再來一次,他也會做出同樣選擇。
原因無他。
得益於白猿道圖附帶的感知,自打老黃頭死的那天起,陸鶴便發現廬舍裏,開始有人盯着自己,不分白天黑夜。
目的爲何,不言而喻。
“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便牢牢盯了我三天,當真是有毅力!”
“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若非明日輪到我休憩,莫說三天,就是三十天,三百天,性子也耐得住!孃的,當真是扒皮的管事,佃農居然不能請假?”
陸鶴暗暗腹誹道。
原本他還想着再耗一耗,看這幫人能盯多久。
只是一想到老黃頭的慘烈死狀,心頭便油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緊迫感。
錯過明日休憩,再想去明道樓,須得等到下個月了。
這般想着。
陸鶴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個綢布袋子。
解開麻繩,五枚柳葉銅符霍然映入視線,符身隱隱有微光流轉。
“居然有五枚葉符!”
他瞪大眼睛,整個人旋即被一股巨大驚喜淹沒。
……
青伏藥園佔地近十萬畝,面積廣袤,大名鼎鼎的明道樓,便坐落於藥園西南角。
晨光熹微,距離明道樓開門,尚還有兩個多時辰,然樓前的空地上,已然或坐或立,聚集了百十道身影。
空地邊緣的一棵松樹下。
陸鶴盤膝而坐,表情詫異。
藥園裏活計繁重,經年累月下來,甚爲摧磨心神。凡是佃農,不論老幼男女,多少都帶着些死氣沉沉。
金冊未覺醒時的他便是如此。
然而,此刻等待的那羣人裏,只有最外圍一小部分,符合陸鶴對於佃農的印象。
而剩餘之人。
尤其是靠近大門處的十幾道身影,生機磅礴,血氣似淵,心跳如敲大鼓。
哪怕隔着數十丈遠,都讓陸鶴有種心驚肉跳之感,彷彿藏在袍子下的,是獅虎熊羆一般的非人兇物。
“已經習得仙法,走上修行之路的佃農麼。”
陸鶴暗自猜測,心頭火焰愈發旺盛。
如此威勢,如此實力,應該不懼田裏那些被烏葉靈麥招惹來的兇悍靈物了吧?
辰初一刻,太陽高掛成一團熾白火球
明道樓大門發出沉悶聲響,一點點朝兩側分開,氤氳霧光自門內流淌而出,裹着淡淡檀香靈機。
踏踏——
有高大身影從裏面徐步走出,陽光下,錦繡金紋白袍流溢着道道明亮仙輝,貴不可言。
陸鶴似有所感,猛地睜開眼睛,緩緩起身。
“到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