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大明開國國公,竟能落魄到了這種程度,這絕對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也是西門浪不願意看到的。
是以,見老朱直接就把希望寄託在了自己的身上。
直接是義不容辭,西門浪當時就表態了。
“看...
坤寧宮裏燭火搖曳,殿角銅爐中沉香氤氳,暖意融融,卻壓不住西門浪後襟沁出的一層細汗。
方纔那道目光——不是朱有容投來的,而是馬皇後。她端坐於紫檀嵌螺鈿鳳紋榻上,手中捏着一枚黃銅鑄就的“針孔相機”小樣,拇指緩緩摩挲鏡筒邊緣,眼尾微垂,脣線繃得極直。那一瞬,西門浪分明聽見自己喉結“咕咚”滑動了一聲。
他哪敢真把“沒努力”三個字說完?
老朱話音剛落,“土豆要熟了”五字如驚雷滾過耳畔,西門浪渾身一震,連袖口垂落時拂過朱有容手腕的微癢都顧不得躲閃,猛地抬頭:“啥?!”
不是“啥”,是“真熟了?!”
聲音拔高半度,驚得檐下金鈴輕顫。朱標正捧着那架熱氣流風扇蹲在窗邊試風向,聞言手一抖,扇葉“嗡”地打了個趔趄;晴雯黛玉並一衆宮人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掐在喉頭不敢吐納——這可是大婚第七日,天子親口所言“熟了”,豈是尋常作物成熟?分明是那幾畝試種於西山別院、由錦衣衛暗中輪值看守、連御膳房採買太監都不得靠近半步的“洋薯”。
馬皇後終於抬眼,指尖將銅筒輕輕一頓,擱在紫檀案上,發出“嗒”一聲脆響:“西山三號田,昨兒午時,田埂巡值的千戶親手刨了兩壟。個頭勻稱,皮色紫褐帶麻點,剖開肉質雪白,澱粉漿水豐盈。”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西門浪驟然發亮的眼睛,又掠過朱有容下意識按住小腹的手背,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重八說,今兒晌午,就讓尚膳監蒸一屜,你倆嚐嚐鮮。”
西門浪喉頭滾動,竟一時失語。
不是沒見過土豆。穿越前超市冰櫃裏堆成山,削皮切絲下鍋爆炒,油星四濺香氣撲鼻。可眼前這“熟了”,是大明洪武二十三年六月十八,是三十萬軍屯墾卒尚未見過的異域塊莖,是西北邊鎮糧秣缺口上懸而未決的刀鋒,是遼東雪原上凍斃的運糧騾馬蹄下翻起的黑土……更是他自進京告御狀那日起,伏在燈下畫草圖、燒陶模、用鉛錫反覆澆鑄齒輪、被熱氣流風扇燙傷三次手指才拼湊出的“活命方略”的第一顆果實。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奉天殿丹陛之下,老朱攥着他遞上的《墾殖新策疏》,指節敲着“番薯、馬鈴薯宜廣植北地”那行墨字,鬚髮戟張:“西門浪!咱問你,若此物真能畝產三千斤,你替咱算算,遼東駐軍三十萬,一人一日兩斤糧,一年喫多少?若遇荒年,百姓以薯代粟,能活幾城人?!”
那時他答:“臣算過。若遍植北地,十年之內,大明可省漕糧六十萬石,養兵不加賦,賑災不支庫。”
老朱當時沒說話,只把那摺子反扣在龍案上,青玉鎮紙壓着邊角,壓得紙頁微微捲起。
此刻,那捲起的邊角彷彿還壓在他心口。
“爹!”西門浪霍然起身,膝蓋撞得紫檀案“哐”一聲悶響,唬得晴雯手一抖,托盤裏新沏的雨前龍井險些潑出來,“您……您真讓人刨了?沒試毒?沒蒸透?沒讓太醫署先驗過?”
老朱正捻起一枚木雕陀螺逗弄朱有容膝上那隻毛茸茸的雪糰子(西門浪前日剛尋來的長毛波斯貓),聞言眼皮都沒抬:“試啥毒?咱自己先喫了三碗。蒸得透不透?你摸摸咱肚子——”他拍了拍圓鼓鼓的龍袍肚皮,震得腰間玉帶扣叮噹亂響,“飽得打嗝兒都帶土豆味兒!”
朱標“噗嗤”笑出聲,趕緊拿袖掩嘴。
西門浪卻沒笑。他盯着老朱油光鋥亮的額頭,盯着他袍角沾着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星褐色泥點——那是西山黃土,是鋤頭翻起的墒溝,是人俯身時蹭上的真實印記。
原來,這老頭真去刨了。
不是派太監,不是召農官,是他自己。
西門浪喉嚨發緊,忽覺鼻腔酸脹。他轉身一把攥住朱有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輕呼一聲。她腕骨纖細,脈搏在薄薄皮膚下急促跳動,像一隻受驚的雀。
“媳婦,”他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字一頓,“咱得去西山。”
朱有容怔住,隨即明白了什麼,指尖悄悄回扣住他的手掌,掌心微汗,卻異常堅定:“我去備車駕。”
“不必車駕。”老朱終於放下陀螺,慢悠悠從袖中抽出一卷黃綾,“尚膳監的蒸籠巳時三刻開蓋,咱這就走。騎馬,快。”
馬皇後笑着搖頭,親自取過件玄色緙絲披風給朱有容繫上:“裹嚴實些,山風涼。再帶上這個——”她示意宮人捧來一個紫檀食盒,“剛出鍋的,墊墊肚子。”
食盒掀開,蒸汽裹挾着濃烈醇厚的甜香洶湧而出,白霧升騰裏,十枚拳頭大小的土豆靜靜臥在竹屜上,表皮微皺,泛着溫潤油光。西門浪一眼認出其中一枚頂端殘留的淺褐色芽眼——那是他親手削去側芽、只留主芽時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單膝跪地,不是對着龍椅,而是朝着那食盒。
“臣謝陛下、謝皇後孃娘。”聲音沉得像埋進深土的根,“此物……非臣一人之功。是徐達將軍西徵帶回的種子,是藍玉部屬在雲南瘴癘之地尋得的塊莖,是李文忠公當年在遼東試種時凍死的三十七名農夫,是無數無名匠人燒壞的陶窯、熔斷的銅管、磨破的手掌……今日之熟,是踩着他們的肩背摘下的果。”
殿內霎時寂靜。
老朱臉上的玩笑倏然褪盡,眸底似有驚濤暗湧,久久凝視着跪地青年繃緊的脊背。朱標默默解下腰間魚袋,鄭重放在西門浪手邊:“西門兄,這是尚膳監出入西山的腰牌。父皇昨日已下密旨,西山三號田即日起劃爲‘神機營屯墾司’,歸你節制。”
馬皇後卻只輕輕撫了撫朱有容鬢邊散落的一縷青絲,嘆息般低語:“傻孩子,你夫君跪的不是我們……是那些沒留下名字的人啊。”
馬蹄踏碎西山薄霧時,東方天際剛洇開一抹蟹殼青。
西門浪與朱有容共乘一騎,他控繮在前,她倚在他背上,玄色披風被山風鼓盪如翼。身後數騎錦衣衛銜尾疾馳,甲冑不鳴,唯餘鐵蹄叩擊青石板路的清越迴響。西山別院那幾畝試驗田藏在松林深處,四周壘着三尺高的青磚矮牆,牆頭覆滿青苔,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松鼠都休想逾越。
田埂盡頭,兩個穿着粗布短褐的漢子正蹲在壟溝邊啃乾糧。見馬隊奔至,慌忙扔下餅子就要叩首,西門浪翻身下馬,一把託住其中一人胳膊:“王伯,甭磕!您老手上的繭子,比咱的玉帶扣還硬實!”
那人正是當年隨徐達西徵的老軍戶王老實,左耳缺了一角,是嘉峪關外雪崩時被凍掉的。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牙齒,粗糙大手直接掀開腰間布兜:“西門侯,您瞅!”
兜裏躺着三枚剛刨出的土豆,沾着溼泥,沉甸甸的。
西門浪接過最飽滿的一枚,指甲用力一掐,汁水瑩潤迸出,帶着清冽土腥與微甜氣息。他毫不猶豫,就着袖口擦了擦,狠狠咬下一口——生脆,微澀,舌根泛起奇異的甘香。
“成了。”他嚥下,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真成了。”
朱有容也掰開一枚,學他模樣咬了一口,眉頭微蹙,卻迅速舒展:“清甜……像嚼嫩藕。”
王老實咧嘴更歡:“侯爺,夫人,您們不知道,昨兒夜裏下過一場透雨!土松,薯塊竄得歡實!俺們估摸着,三號田這茬,少說也能收五千斤!”
五千斤。
西門浪閉了閉眼。一畝地,五千斤。而大明北方良田,粟麥畝產不過一石二鬥,合三百六十斤。這意味着,同樣一畝地,能多養活十四張嘴。
他忽然轉身,從馬鞍旁解下個牛皮囊,倒出半囊灰白粉末——那是他這些日子用石灰、草木灰、硫磺反覆調配的“廣譜防黴粉”。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溼潤黑土,將粉末均勻撒入,再仔細覆上薄土:“王伯,從今兒起,所有新收的薯塊,必須用這粉拌勻,晾在陰涼通風處。三日後再裝筐,每筐墊幹稻草,筐底鋪這粉一層。”
王老實連連點頭,伸手就要去接皮囊。
西門浪卻將皮囊塞進朱有容手中:“夫人,勞煩記下:防黴粉配方,石灰三份、草木灰五份、硫磺一份,研磨過篩,密封陰涼處存放。另,西山所有窖藏,必須挖在向陽坡地,離地三尺,底部鋪炭屑吸潮,窖頂覆雙層葦蓆……”
朱有容認真聽着,指尖蘸了點泥土,在隨身小冊上飛速記錄。墨跡未乾,山風掠過,吹得紙頁嘩啦作響。她忽然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夫君,咱們得建一座‘薯倉’。”
“不,”西門浪望着遠處起伏的丘陵,聲音沉靜如磐石,“是一座‘育種院’。”
他指向田埂盡頭那片被圍起來的小小空地:“那裏,要蓋三間屋子。東屋恆溫恆溼,存最優種薯;中屋設百隻陶甕,專供發芽育苗;西屋……”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標註着溫度計、溼度計、光照調節窗,“西屋,建‘催芽室’。用玻璃窗引光,地龍供熱,水槽調溼。我要讓北地的冬天,也能長出綠苗。”
王老實聽得懵懂,只覺這侯爺嘴裏蹦出的詞兒比兵書還拗口。可朱有容卻瞳孔微縮,瞬間抓住關鍵:“玻璃窗?地龍?夫君,您……您想用琉璃?”
“不是琉璃。”西門浪搖頭,目光灼灼,“是真正通透的平板玻璃。我已命工部匠人改良坩堝,用石英砂、純鹼、石灰石熔鍊。第一批樣品,下月初就該出爐了。”
朱有容呼吸一滯。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琉璃價比黃金,而平板玻璃,將是未來千萬扇窗、無數盞燈、乃至千里鏡與顯微鏡的基石。她指尖無意識絞緊袖角,忽然想起大婚前夜,西門浪伏在燈下熬紅雙眼,反覆描摹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器物圖稿。
原來,他從未停止。
風忽然大了,捲起田埂上細碎的泥土,撲在西門浪臉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沾滿黝黑膏泥。就在此時,朱有容輕輕牽起他的手,將他沾泥的手指,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夏衫,他感受到她溫熱的肌膚,以及下方沉穩有力的心跳。
“夫君,”她聲音很輕,卻像春雷滾過凍土,“等育種院建好,咱們的孩子……也該會叫爹孃了。”
西門浪渾身一僵。
山風嗚咽,松濤如海。他低頭看着兩人交疊的手,看着她裙裾上沾染的幾點新鮮泥星,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沾滿泥土卻熠熠生輝的臉。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山盟海誓。只有指尖相觸的微溫,和腹中無聲卻磅礴的搏動。
他忽然俯身,就着田埂溼潤的泥土,在她繡鞋尖上,用手指飛快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一個圓圈,裏面三點。
朱有容一怔,隨即失笑:“這是……‘薯’字?”
“不。”西門浪直起身,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至耳後,目光溫柔而篤定,“這是‘種’。”
“種子的種。”
“咱們的種。”
遠處,初升的太陽終於刺破雲層,金光如熔金潑灑,將整片西山染成一片輝煌的赤金色。田壟間,新刨出的土豆靜靜躺在溼潤的黑土上,表皮反射着細碎光芒,宛如無數沉睡的星辰,正等待被喚醒,被播撒,被億萬雙饑饉的手捧起,最終,長成支撐這個龐大帝國生生不息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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