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臭揍一頓,給關進昭獄了?!哪個王八蛋讓你這麼幹的?!”
“咱這個王八蛋讓他...”
“嗯?”
“咱的意思是說,就算是咱,咱也會把那個妖言惑衆的姚廣孝暴打一頓,關進昭獄的!”...
西門浪沒說話,只是蹲下身,從自己腰間解下水囊,拔開塞子,往掌心裏倒了小半捧清水,又掰開少年郎皴裂起皮的手,把水輕輕澆在那佈滿泥垢、指甲縫裏嵌着黑泥的指縫間。少年郎渾身一顫,本能想縮手,卻硬生生僵在半空,連呼吸都屏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西門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散一縷薄霧。
“阿……阿土。”少年頭垂得更低,脖頸上青筋繃緊,喉結上下滾動,“王老爺說,賤名好養活。”
“阿土。”朱雄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今年幾歲?”
“回……回公子,十三。”
“比我大五歲。”朱雄英盯着阿土赤裸的腳板——腳跟皸裂翻卷着暗紅血痂,腳趾縫裏嵌着乾涸的褐色泥漿,趾甲厚黃彎曲,像幾片枯葉貼在骨節上,“我八歲,穿的是雲錦夾棉襖,喫的是冰鎮酸梅湯,睡的是紫檀雕花拔步牀。你十三歲,赤腳挖苕根,喫生毒根,還要怕人告發,怕地被收走,怕一家老小餓死。”
阿土沒應聲,只把額頭抵在凍得發硬的泥土上,肩膀微微聳動。
西門浪卻忽然伸手,將朱雄英拉到自己身側,不輕不重按住他肩頭:“別光說。你剛纔嚐了苕根,苦不苦?”
“苦。”朱雄英喉頭一滾,“澀得舌根發麻,咽不下,也吐不出。”
“那你再摸摸他。”西門浪指向阿土後頸,“摸他的脖子。”
朱雄英遲疑半秒,還是伸出手。指尖觸到那處皮膚時,他猛地一顫——不是燙,也不是冷,是種近乎死寂的涼,皮肉之下骨頭硌手,像一截風乾多年的枯枝。
“他每天天不亮就來挖,挖到日頭西斜。挖夠三斤苕根,換半升糙米。”西門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王老爺家的賬房說,這叫‘以工代賑’。去年大旱,官府撥過賑糧,三成進了縣衙倉廩,四成進了王家莊庫,剩下三成,在運抵本縣前,‘遭了流寇劫掠’。”
朱雄英的手還停在阿土頸側,指尖能感覺到底下微弱卻固執的搏動。他慢慢收回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老師……您教過我,土地兼併是王朝週期律的第一推手。可書上說的‘兼併’,是數字,是奏章裏的‘田連阡陌’;書上說的‘饑饉’,是史筆裏的‘餓殍載道’。我背得滾瓜爛熟,可我……”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啞了,“我昨兒夜裏還在跟有容姐姐賭氣,嫌她繡的荷包不夠鮮亮,嫌驛站蒸的棗糕太甜。”
西門浪沒接話,只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絲帕,仔細擦淨阿土左手虎口一道新裂開的血口——那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翻卷着灰白皮肉,分明是被苕根上帶刺的藤蔓剮的。阿土疼得吸氣,卻死死咬住下脣,沒發出一點聲響。
“你爹呢?”朱雄英問。
“去滁州碼頭扛包了。”阿土終於抬了頭,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駭人,“王老爺說,壯丁要交人丁稅,一人一年二兩四錢。爹把牙咬碎,湊齊了銀子,可稅吏說……銀子成色不足,得補火耗。補完火耗,還差三錢七分。王老爺寬宏大量,允爹去碼頭做三年苦役,折抵欠銀。”
“三年?”朱雄英脫口而出,“那家裏只剩你娘和妹妹?”
阿土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桐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半塊硬如石塊的雜糧餅,餅面上凝着幾點可疑的暗紅。“妹妹昨兒咳血,大夫說……肺癆。這餅,是娘省下的口糧,讓我趁早挖完苕根,趕在日落前送去鎮上藥鋪,換半錢川貝。”
朱雄英盯着那半塊餅,忽然彎腰,從自己袖袋裏摸出一塊蜜漬梅子——今晨離驛站前,朱有容硬塞給他的,裹着晶瑩糖霜,甜香直往鼻子裏鑽。他剝開糖紙,把梅子遞過去:“你喫。”
阿土盯着那點豔紅,瞳孔驟然收縮,像受驚的幼獸。他下意識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脣,喉結劇烈滾動,卻猛地往後一縮,膝蓋重重磕在石棱上:“不……不敢!公子的東西,小人……”
“我不是公子。”朱雄英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像塊冰墜進深潭,“我叫朱雄英。我爹是燕王朱棣,我皇爺爺是當今聖上。我今日沒穿蟒袍,沒帶儀仗,只穿這件尋常綢衫——你摸摸,是不是和你身上這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衣一樣,都是布做的?”
阿土渾身劇震,臉霎時褪盡血色,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西門浪卻在此時站起身,撣了撣膝頭浮土,望向遠處山坳裏隱約可見的灰瓦高牆:“王家莊在那兒?”
阿土下意識點頭,又猛搖頭:“不……不能去!王老爺家護院拿着刀……”
“刀?”西門浪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巧了,我腰上這把,比他們的更利。”
他話音未落,林子東側忽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夾雜着粗野呵斥:“小兔崽子!又偷挖苕根?!老子盯你三天了!”
四個壯漢撥開灌木衝出,個個敞着褐布短褂,腰挎柴刀,爲首那人臉上橫着道蜈蚣似的疤,左耳缺了半個,正是王家莊管事王癩子。他一眼掃見阿土跪在地上,再瞥見西門浪腰間佩劍與朱雄英腕上那枚溫潤羊脂玉鐲——鐲子內圈隱有“永樂”二字陰刻,雖被袖口遮了大半,卻瞞不過常年經手貴重器物的王癩子。
他臉色倏變,腳下硬生生剎住,堆起滿臉橫肉:“哎喲!這位爺……還有這位小公子,可是路過?這窮山溝裏沒什麼景緻,倒是有狼,二位不如速速回城?”
西門浪沒理他,只低頭對阿土道:“你起來。”
阿土抖如篩糠,卻真撐着膝蓋站了起來,瘦小身子晃了晃,硬是沒倒。
“你們莊上,佃戶多少戶?”西門浪直視王癩子。
“呃……這個……”王癩子眼神亂飄,手不自覺摸向刀柄,“爺問這個作甚?都是良善百姓,安分守己……”
“去年秋收,每畝繳租多少?”
“……三成。”王癩子含糊道。
朱雄英忽然往前踏了一步,仰頭直視王癩子:“我讀過《大明律》,洪武三十年定例:永佃田主收租不得過五成。你家佃戶若交三成,爲何阿土要赤腳挖苕根?爲何他妹妹咳血無錢抓藥?爲何他爹要去碼頭當苦役?”
王癩子額頭沁出豆大汗珠,眼神朝西門浪腰間佩劍飛快一瞟,突然獰笑:“小公子讀書讀傻了吧?律法是律法,日子是日子!如今誰家不是這麼活?您家王府……”他故意拖長調子,目光掃過朱雄英腕上玉鐲,“怕也不止這點開銷吧?”
話音未落,西門浪右手已按上劍柄。
王癩子身後三人立時抽刀,寒光乍現。可就在刀鋒出鞘剎那——
“唰啦!”
林間十步外,三支羽箭破空而至,精準釘入三人腳下青石,箭尾猶自嗡嗡震顫。同一瞬間,兩側樹冠簌簌抖動,十二道玄色身影無聲落地,黑巾蒙面,腰懸繡春刀,刀鞘漆黑無紋,唯刀柄末端一點硃砂如血。
錦衣衛北鎮撫司“玄鷹”衛!
王癩子膝蓋一軟,撲通跪倒,褲襠迅速洇開深色水痕:“饒……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孩子……這孩子偷挖苕根,小的只是按規矩罰他……”
“按哪條規矩?”西門浪聲音冷如鐵石,“《大明律·田宅》第三十七條:‘凡侵佔他人田土者,杖八十,徒三年。’你家王老爺佔田三千二百畝,其中兩千一百畝地契存於應天府衙,餘下一千一百畝,地契上寫的卻是‘王氏義莊’——義莊何來田產?又是何人授意,將三十戶逃荒難民戶籍,盡數劃入王氏義莊名下?”
王癩子面如死灰,牙齒咯咯打顫:“小的……小的不知……”
“不知?”西門浪一腳踹在他心口,力道極重,王癩子仰面噴出一口酸水,“那現在知道了——即刻帶路,去王家莊。我要看你們莊上的地契、賬冊、佃戶名冊,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土腳上滲血的裂口,“阿土家去年所籤‘永佃約’原件。”
王癩子癱軟如泥,被兩名玄鷹衛架起拖行。西門浪卻轉身,將阿土那隻傷手攏進自己掌心,從懷裏掏出個靛藍布包——層層揭開,是半塊油紙裹着的醬牛肉,還帶着體溫。“喫。喫完,帶我們去你家。”
阿土盯着那塊醬紅油亮的肉,眼淚終於砸下來,混着臉上泥灰,在下巴上衝出兩道黑痕。他沒碰肉,反而顫抖着捧起朱雄英方纔遞來的蜜漬梅子,小心翼翼放回朱雄英手心,又用自己髒污的衣角,仔仔細細擦淨朱雄英指尖沾上的那點糖霜。
“公子……不,朱公子,”他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這甜味,小人不敢嘗。留着,等妹妹好了……讓她嘗第一口。”
朱雄英沒說話,只默默把梅子重新包好,塞進阿土懷裏。然後,他彎腰,撿起阿土丟在地上的小鋤頭——木柄磨得光滑發亮,頂端深深凹陷着一個手掌形狀的印痕。
“這鋤頭,借我使使。”朱雄英說。
他走到旁邊一片鬆軟坡地,揮鋤刨開浮土。動作生疏,幾次鋤頭歪斜,震得虎口發麻。可他沒停,一下,兩下,十下……直到挖出個尺許深的坑,才直起身,從自己貼身小衣內袋裏,取出一枚銅錢——那是今晨離京時,朱棣親手塞進他掌心的“壓勝錢”,正面“永樂通寶”,背面龍紋盤踞。
他將銅錢鄭重埋進坑底,覆上新土,又用腳踩實。
“阿土,”朱雄英指着那處微凸的土包,“以後,這就是你家的地界。不管王家莊怎麼寫地契,不管官府怎麼記賬冊,這方寸之地,是我朱雄英今日親手埋下的信物。待我回京,必讓戶部重勘鳳陽府田畝——所有被強佔的永佃田,一畝不少,歸還原主。所有被虛報的‘義莊’‘祠田’,一釐不剩,清丈入庫。”
風穿過林梢,吹起朱雄英額前碎髮。他站在初冬微寒的陽光裏,八歲的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新淬之刃。
西門浪靜靜看着,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朱雄英的發頂——動作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輕,像拂去一粒微塵。
“好。”他說,“那老師陪你,把這天下,一寸寸,重新量過。”
隊伍啓程時,阿土默默解下自己唯一一件“厚衣”——半幅破舊麻布,踮腳搭在朱雄英肩頭。朱雄英沒拒絕,任那粗糲觸感貼着脖頸。行至村口,他忽然停下,望向遠處山樑上幾株孤零零的老槐樹。
“老師,”他聲音很輕,“您說,如果民生疾苦是病,那這病根,究竟長在哪兒?”
西門浪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山樑蕭瑟,枯枝刺向鉛灰色天空,像無數伸向蒼穹的、無聲詰問的手。
“病根?”西門浪緩緩道,“不在田埂上,不在茅屋裏,甚至不在王癩子的刀尖上。”
他頓了頓,指向朱雄英心口位置:“在這兒。在每一個覺得‘理所當然’的人心裏。在每一雙看見苦難卻轉開的眼睛裏。在每一句‘自古如此’的嘆息中。”
朱雄英低頭,看着自己映在溪水中的倒影——那張稚嫩臉龐上,淚痕未乾,眼底卻燃起一種近乎灼熱的光。
他忽然蹲下身,在溪邊溼泥上,用手指狠狠劃出三個字:
**不認命。**
墨黑泥漿順着指縫滴落,匯入渾濁溪流。西門浪俯身,以劍鞘爲筆,在旁邊添上兩字:
**接着幹。**
風起,捲走字跡,卻卷不走那五個字烙進泥土的深痕。
王家莊高牆漸近,黑瓦森然。朱雄英拍淨手,牽起阿土冰涼的手,邁步向前。他沒回頭,可身後整片山林彷彿都在他腳步落下時,輕輕震顫了一下。
十裏之外,鳳陽府衙後堂。知府李德全正擦拭着官印,忽聽窗外烏鴉淒厲長啼。他手一抖,硃砂蹭過印紐,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同一時刻,應天府刑部侍郎府邸,密室燭火搖曳。一份標註“絕密”的塘報靜靜躺在案頭,封皮上硃批赫然:
**“燕邸幼子,親赴鳳陽。其志甚堅,其行甚烈。宜速察,宜慎斷。”**
落款處,蓋着一方陰文小印——“東廠提督 馬順”。
而紫宸殿深處,永樂帝朱棣擱下御筆,凝視着攤開的《鳳陽府田畝清冊》。冊頁泛黃,字跡斑駁,某處墨跡被反覆塗改,最終只餘一個模糊圓圈。他伸出拇指,緩慢而沉重地,按在那圈中央。
殿外,初雪悄然飄落,覆蓋宮牆琉璃瓦,也覆蓋着千裏之外,那個八歲少年剛剛踏出的第一行足跡。
雪落無聲,卻似萬鈞雷霆,在天地間轟然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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