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一東在現實裏打架,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
現實裏玩家打架,靠的是屬性點和技能打架,打的是數值,是技能釋放,是序列壓制。
身法這些確實重要,但除了極少數的人,沒人會真的傻傻的純拼刀,連個技能都不放。
但【只狼】副本可不管你這那的,直接抹平了玩家之間的差距,然後重新設了一套框架,硬逼着玩家在沒有數值優勢的情況下純靠戰鬥理解去打,打的是節奏感、彈反時機、架勢管理。
衛一東的戰鬥經驗豐富嗎?
豐富。
但問題是,這個副本的藍本是遊戲。
而衛一東很多戰鬥經驗是建立在我有屬性優勢和技能可以用的前提上的,大多系統副本他的經驗是非常有用,遇到可以硬碰硬的對手,他就用力量壓,遇到靈活的對手就躲閃伺機反擊,找戰鬥空擋。
可在只狼裏,他的經驗全部失效了。
他要重新學會在沒有任何外掛的情況下,用純粹的戰鬥感知去打一個節奏完全不同於現實的對手。
他需要完全脫離自己最熟悉的戰鬥框架,重新從零開始適應一套完全不同的規則。
而這套規則下!還鼓勵進攻!等着敵人出招找空擋!那是魂遊的玩法!根本就不匹配!
另外,副本畢竟不是遊戲,彈反是要自己學的。
這可不是按一個鍵那麼簡單……格擋和彈反完全是兩個判定,但都是舉刀。
陸繡戰鬥方面就是一張白紙,她瞭解整個副本玩法的底色是什麼,鼓勵玩家與敵人正面對攻、拼刀,通過連續的攻防轉換來積攢敵人的架勢條。
而她也確實這麼做了,哪怕彈反很難,哪怕看破很難,但都在一點點地煉,另一方面她很清楚敵人的攻擊手段,這方面的優勢其實非常大。
但衛一東以上這些統統不知道,還是習慣靠身法偷刀的打法,雖然能磨掉血,但無法有效積攢架勢條,反而很多時候給了敵人喘息恢復還有反擊的機會。
……這就讓他打武士大將都打得極其痛苦。
直接就死了。
“好!新規則是吧!”
不過,衛一東在武士大將這裏喫癟後,發現難度驟升,稍微回憶了一下剛剛自己打的過程,想起一開始彈出的教程,什麼彈反架勢條之類的,也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副本的規則跟其他戰鬥副本完全不一樣了。
他深吸口氣,壓下內心的焦躁,先是查看了一下副本死而復生的規則。
……玩家擁有復生次數,死亡可以原地復活,而沒有復生次數,死亡就徹底死亡。
而徹底死亡一次並不會導致副本失敗,還是能在鬼佛處復活,只是影響通關評分而已。
只有徹底死三次以上,副本纔算徹底失敗。
衛一東看完復生系統的介紹,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構築師什麼意思?給那麼多條命,是在說玩家一條命通不了關嗎?
他不信!
衛一東再次打開了之前被他敷衍關掉的戰鬥教程,開始一點點認真學習了起來。
新規則?學就學!
他看得非常仔細。
但越看,他額角青筋就越明顯。
“完美彈反可以大幅增加敵人的架勢條,同時自己不會損失架勢……格擋不就是格擋嗎?還要分普通格擋和完美格擋彈反?構築師是不是對人類這個詞有什麼誤解?誰沒事做那麼高風險的舉措!!躲開不就好了嗎?!”
“還有這個看破,踩着對方的刀?現實裏這麼幹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到底會不會做副本啊!”
衛一東罵歸罵,但他不得不承認,雖然整套機制看起來一點都不合理,但卻完美自洽,戰鬥系統的博弈感與現實中依靠反應速度和套招博弈的劍鬥十分相似,只是在真實的基礎上做了藝術化處理。
很大的藝術化處理。
它不追求100%的物理擬真,而是通過藝術化的誇張,放大了刀劍對決中那些最緊張、最刺激的瞬間。
就是太刺激了!
這什麼彈反拼刀,看破架勢條,跟現實完全不搭噶!
這副本就好像是一款遊戲!一款完全不管現實合理與否的遊戲!就跟那破【生化危機】一樣!
是的。
這就是衛一東看完教程,理解【只狼】玩法規則後產生的第一個想法!
他都想不通……這個構築師現實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那麼多奇思妙想!最離譜的!她竟然還真能把這些奇思妙想做成副本!
“算了,不管了,我學會了……”
衛一東深吸口氣,關掉所有教程,終於選擇了復生,死亡復生沒有時間限制,如果玩家願意,可以以魂體的姿勢呆到時間盡頭,這算是陸繡最後的仁慈了。
衛一東原地彈起,重新站到武士大將河原田直盛面前,眼神裏透着股賭徒般的狠勁。
“好!彈反是吧!來吧!”
武士大將河原田直盛鏘的一聲再次拔出長刀,擺出熟悉的架勢,跨步而來,長刀如泰山壓頂般劈下。
衛一東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寒光閃爍的刀尖,在即將被砍中的一瞬,猛地舉刀!
只是機制,彈反誰不會……
啊——
慘嚎聲響起。
河原田直盛根本沒受影響,第二刀橫斬緊隨其後,衛一東急忙再次嘗試,結果依舊失敗,胸口直接捱了一記重擊,暴斃。
【死】
他復活,再來。
彈刀,失敗變格擋,危字出現。
河原田直盛收刀、沉肩、擺出突刺架勢,一個血紅的危字在空中炸開。
衛一東咬緊牙關,按照教程說的,不僅不退,反而迎着刀尖一個側身!
看破——
噗嗤。
刀尖精準地沒入了他的肩膀,透體而出。
【死】
復活,再來。
這次衛一東先下手爲強!
但攻擊瞬間被彈開,河原田直盛的反擊接踵而至,揮舞兩刀後,長刀掃向衛一東下盤。
衛一東抓準時機,猛地一跳,沒跳過,速度太快!直接被掃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血量歸零。
【死】
復活,再來。
彈反,格擋,危字,墊步。
【死】
副本失敗。
大概半個小時後。
統籌局。
某層休息區,衛一東呆呆地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兩手搭在膝蓋上,盯着天花板,一動不動。
用自己習慣的戰鬥方式,打不過。
學習副本的新機制,就要暴斃!
這算什麼?!
一根筋兩頭堵?!
怎麼那麼難……
不過很快,衛一東就深吸口氣,滿臉不服氣地再次打開副本庫。
他不信!再來!!
將近三個小時後。
衛一東反反覆覆進入了七次副本後。
河原田直盛那尊巨大的身體終於重重倒下。
衛一東拄着刀,毫無形象地癱坐在雪地裏,大口喘着粗氣。
每次死亡,都要從副本一開始重來,太累人了。
“呼……呼……看……看到了嗎?……本大爺會了!我懂了!不就是拼刀嗎!我悟了!”
他抹了一把汗,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星火。
他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這個副本的終極密碼!已經明白這個副本的玩法了!
“我就知道!我怎麼可能學不會!只要掌握了節奏!這副本也不過如此!接下來,沒有人可以擋住我了!”
衛一東哈哈大笑,抹掉臉上的血跡,提着楔丸,意氣風發地邁過了那扇大門。
然後繼續欺負小兵。
然而,這份成就感沒能保持多久。
沒走出去多遠。
他跳上一個高臺,就看到了一個渾身肥肉橫陳的相撲哥,拎着一把比人腰還粗的巨大木槌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同時那些角落裏,又跳出來了幾個士兵。
他身邊頓時密密麻麻圍着七八個穿着蓑衣的葦名士兵。
相撲哥拎着木錘緊隨其後。
衛一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沒關係……各個擊破,然後再拼刀!”
【死】
相撲哥一錘子砸下來。
衛一東剛想彈反,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整個人直接倒飛出去三四米遠,架勢條瞬間見底,隨後被小兵亂刀砍死。
【死】
【死】
【死】
足足死了四次,衛一東靠着連滾帶爬的身法,像拔蘿蔔一樣把周圍的小兵一個個偷死,最後又和相撲哥磨了半天,才終於將其一刀捅穿。
他再次喘息了起來,整個人都有些抓狂了。
畢竟剛建立起來的自信心,瞬間就打得丁點不剩。
“不是……這玩意怎麼彈!!”
“那是木槌!!!不是說好了拼刀嗎!?爲什麼突然又出現木槌!!!爲什麼又不一樣了!!有病吧!!!”
這都不是小BOSS,只有一條命啊!
爲什麼那麼難打啊啊啊!
這個副本到底怎麼回事啊!而且後面的小兵架勢條怎麼變長了啊!怎麼個個都能跟自己過兩招了?
好一會後。
衛一東才勉強整理好情緒,咬着牙,拖着有些疲憊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然後。
然後他就遇到了赤鬼。
這次沒有刀,也沒有錘了。
赤鬼咆哮一聲,掙脫枷鎖,直接張開雙臂,一個餓虎撲食!
“?!”
衛一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赤鬼一把撲倒。
緊接着,這頭怪物就像是一個發狂的職業摔角手,直接舉起粗壯胳膊,重重往下砸了一拳,將衛一東打得乾嘔一聲,然後將他高高舉起,狠狠砸向地面。
【死】
副本再次徹底失敗。
回到現實。
衛一東的心態徹底炸裂了。
“構築師!!!”
“剛剛教完我打鐵!現在你讓我去肉搏?!”
“爲什麼敵人的武器又變了!這玩意根本就沒拿武器啊!!!”
“你告訴我這要怎麼彈?!你告訴我赤手空拳怎麼彈!你不會又要我開始躲吧?!你有病吧!你到底是怎麼想出這麼多牛鬼蛇神出來的!!你是不是心理變態啊!!!”
“啊啊啊啊。”
衛一東開始在休息室揮舞起王八拳,對着空氣又踹又踢。
許久後。
他還是不服氣,咬着牙,再次進入副本。
兩個小時後。
衛一東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被赤鬼摔死、砸死、飛踢死的了。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麻木狀態,靠着機械般的墊步和偷刀,終於熬過了赤鬼。
然後。
整個人麻木地往前,也不去探索地圖了。
就想着通關。
立刻通關。
結束折磨。
很快。
他就來到了葦名城正門,來到了那片寬闊的戰場。
這場地怎麼那麼大?
衛一東剛升起這樣的疑惑,就發現城門開了,然後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槍的武士,騎着一匹如鐵塔般巨大的戰馬,狂奔而出。
“吾乃,鬼庭形部雅孝是也!”
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在戰場上迴盪。
衛一東看着那一人一馬如同一座移動的山丘般碾壓過來,本來麻木的神情,逐漸被震驚所替代。
還沒反應過來。
砰——
巨大的戰馬迎面撞來,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同時長槍從側面橫掃而來,衛一東還沒來得及判斷距離,整個人就被打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摔在城牆根下。
視角倒轉,天空灰暗。
衛一東躺在泥濘的戰場上,看着灰濛濛的天空,突然,他釋懷地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聲,聲音裏透着一絲看破紅塵的癲狂:“步兵打重騎兵……哈哈哈哈哈……拿一把破武士刀去擋衝鋒戰馬……這種情況去彈反……哈哈哈哈哈……”
“這虧你想得出來!!”
“我跟你勢不兩立!!!陸繡!!!”
白光閃過。
衛一東再次復活,像個瘋子一樣衝向了鬼刑部,就當對方是陸繡。
然後在極度憤怒之下……憤怒了一下。
這是一場全新的戰鬥。
每一個BOSS,都是一場全新的戰鬥。
一次。
十次。
好多次。
衛一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已經忘記了現實,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疼痛,就一次次進入,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
腦子裏只剩下轟隆的馬蹄聲……還有武士大將的拔刀聲,赤鬼的咆哮聲,太郎兵的揮錘聲,還有雞的叫聲。
……
第二天。
顏伏守剛從四洲回到宸京,第一件事就是找衛一東。
雖然四洲那邊需要收尾的事不少,但他還是在處理完緊要的事情後,第一時間趕回了統籌局總部。
因爲他是攻略組的老大,目前就有一個重要的副本亟需攻略。
而且他也實在好奇【只狼】副本的獎勵……到底什麼樣的獎勵能讓那麼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變得跟修羅一樣呢?
顏伏守問了一圈,終於知道衛一東在哪個休息室。
他皺着眉頭,搭乘電梯來到對應樓層,大步來到休息室,然後推門就進:“衛一東!發信息爲什麼不回……”
但話還沒說完。
顏伏守就愣住了,衛一東癱坐在沙發上。
他的小揪揪已經不見了,頭髮像是被狗啃過一樣凌亂,很顯然是人爲抓出來的,眼眶深陷,兩隻眼睛佈滿了極其恐怖的紅血絲,像是一隻在暗無天日的礦坑裏挖了三天三夜煤的喪屍。
同時,他的右手在不停的顫抖。
顏伏守看着平常意氣風發的中二少年,頹廢得像個難民,情緒都不連貫了,問道:“你幹什麼了?”
“打【只狼】副本。”
“通關了嗎?”
“……”
“沒有嗎?很難?不是戰鬥副本嗎?”
“是戰鬥副本。”
衛一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娃娃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標誌性的狂傲笑容,梗着脖子:“不難,一點都不難,就是有些機制太反人類……”
但說着說着,兩行清澈的眼淚,就順着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滴在了他那還在顫抖的手背上。
衛一東回想起自己在【只狼】裏的遭遇,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這次她確實不搞精神霸凌了。
她搞物理霸凌!
真不是人……
骯髒的大人,真噁心……
噁心的副本。
破碎的他。
冷冷的眼淚。
無助的領導。
顏伏守一臉懵逼:“……你嘴硬的時候,能不能控制一下眼淚?!”